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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高考期间，语文全国一卷的作文题引起热议，要求是阅读三个材料，根据要求写作。其中，穆旦的诗歌《赞美》中的名句：“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令人印象深刻。

之前，只是知道穆旦的名字，并没有认真读过他的诗歌。在高考作文题的热度中，穆旦被各种大小媒体自媒体介绍，他的诗歌也热了起来，确实写得很好，是一位需要被重新认识的诗人。而在他的众多诗歌中，最触动我的，是《冥想》中这两句——“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读着这两句诗，我仿佛被一种清冽的冷水浇透了全身，浑身为之一颤，接着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诗句像一面毫不留情的镜子，照见了我们所有人深藏心底、却常常不敢承认的真相：我们耗尽生命里所有力气，最终不过是让一个普通人的存在显得不那么狼狈罢了。

小学五年级时，班主任老师问我们全班同学的理想，我说要当大作家，同桌说要当宇航员，后桌的女生小声说要当个伟大的母亲。二十多年过去，我成了记者，同桌卖保险，只有后桌的女生真成了两个男娃的妈。同学聚会，酒过三巡，谁第一个掉泪？卖保险的同桌。他说：“我整天穿着正装，人五人六，但到现在连飞机都没坐过。”我们笑了，笑完又一起沉默——原来宇宙飞船早已落地，我们只能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体验失重。

小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孙悟空，后来发现连猪八戒都算不上，撑死是个奔波儿灞。我见过凌晨三点在郑东新区CBD，女清洁工在擦华尔街铜牛的同款雕塑；也见过米其林餐厅的后厨，戴白色高帽的厨师在啃冷馒头；还见过网红直播基地，滤镜后的姑娘们相互借口红。普通人的生活需要更高级的智慧：要能在孩子发烧时保持镇定，要在房贷催缴单前保持体面，要在同学聚会吹牛时保持微笑，要在生活的刀尖上闪转腾挪，流血不流泪。

世界喧嚣，如永不疲倦的鼓点，把所谓“成功”的幻象敲打得震天响。成功者被送上神坛，在万人簇拥中闪闪发光，光芒万丈。他们的名字如雷贯耳，他们的经历被反复咀嚼，成为众人艳羡的楷模，甚至被奉为神话。我们被这种声浪裹挟着，奋不顾身地向前奔涌，甚至不惜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只为触摸那虚幻高处的光。

上周在菜市场碰见我们老厂区曾经的风云人物老周，他正蹲在摊位前挑土豆，圆滚滚的土豆沾着泥，像他圆滚滚的肚皮。九十年代初，他揣着自己在敦睦路倒腾服装挣到的第一桶金闯深圳，走时留下豪言，不成为中国财富排行榜前十名的人物就不回来。折腾了几年，他没有成为富豪，而是成为“负翁”，负债累累，老婆也和他离婚了。没想到他现在开了家社区超市，每天早上五点去进货，然后全天候在店里笑脸迎人，热情接待每一个顾客。晚上关店后蹲在门口跟保安大爷喝二锅头。

“你猜我现在最得意的是什么？”有天晚上路过他的酒摊，他非拉住我喝两杯。他知道我不抽烟，自己在烟雾缭绕里眯起眼说：“昨天三楼张婶说我家的西红柿比隔壁甜，今早送牛奶的小王夸我进的土鸡蛋黄够黄。”他弹了弹烟灰，“以前总觉得要干票大的才算活过，现在才明白，能让街坊邻居觉得‘这小子实在’，比上福布斯靠谱多了。”

穆旦写那句诗的时候，大概也尝过人间百味。年轻时总想往高处走，踩着云梯也要够月亮，后来才发现，能稳稳当当站在地上，已经是莫大的福气。我们拼尽全力，不是为了摆脱普通，而是为了让普通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生活本身，如同一锅需要耐心熬煮的粥。米粒在滚水中翻滚、舒展，起初生硬无味，却终在时间文火下，渐渐熬出粘稠的香气与温润的质地。我们倾尽心力，不过是在命运这口大锅里，努力熬煮着自己那点米粒，使其不至焦糊、不至清汤寡水，最终熬出属于自己那一份温润的稠度。

那些未能实现的抱负、那些中途夭折的野心，在漫长时光中渐渐沉淀，终会显露出另一种价值。它们并非徒劳的灰烬，更像是被生活悄悄珍藏的矿石，沉入生命深处，在不知不觉中淬炼出灵魂的深度与高度。真的，用我们的全部努力，去完成好普通的生活，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作者 张翼飞 AI主播 制作 王宜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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