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年前先贤眼中的世界：读《梁启超游记——欧游心影录-新大陆游记》有感

梁启超（1873年2月23日—1929年1月19日）先后游美欧多日，尤关注美欧社会政治文化迥异于中国之特点，多有评点、思考、感慨和对中国社会变革的期待，代表了100多年前清末民初那一代先进知识分子和民族精英在深入西方社会观察了解中，对中国历史和现状的评判，对中国人的悲悯和对中国变革方向的思考，很多思想和观点即使在今天看来亦在前沿，为很多自恃聪明者所不及。所以，梳理梁启超当年所见所闻所思所记，仍对澄清今天很多糊涂认识有帮助。

梁启超先游北美。1903年初（癸卯【光绪二十九年】正月二十三，梁时年30岁），他从日本横滨乘船经太平洋至加拿大温哥华及多伦多诸地，再从加拿大至美国，遍访北美多个州和多个都市，至1904年初（甲辰年正月初八）自波特兰离美再至加拿大温哥华，正月二十三再回到日本横滨。滞留北美游览整整一年，所见所闻所思所评颇多，随手记录纸片成堆，随在横滨花费两旬时间整理排序，删除诸多风物琐碎描写，留下社会历史政治经济法律等诸多反映北美文明特征的事实和思考，成《新大陆游记》一篇。虽用文言记述，但理解并无多大障碍，读来耐人寻味。

后游欧洲。1918年末（民国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梁时年45岁）自北京动身，经天津、南京、上海乘船经南洋至欧洲，滞留游览年余，写成《游欧心影录》一篇。东方出版社将上述两篇合在一起，编成《梁启超游记——欧游心影录-新大陆游记》一书出版（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以下简称《游记》）。

此书何时购得，并无记载，但内封盖有“耿明斋藏书”印戳，当在2010年前后整理书架时已有，但始终未及阅读。今年暑期前，办公室自开封金明校区图书馆八楼搬迁至郑州龙子湖校区友兰学堂北楼C座，查看存书秩序，又见此书，随手置于案头。近日稍有闲暇，断断续续历月余而读完全篇，颇有感触。世事越过百年，无论中国还是世界，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但中国人面对的问题和纠结的事，与梁启超时代似乎无异。都说光阴如水，时间过得飞快，但对中国人纠结的问题来说，时间又好像过得很慢，仍在百多年前盘桓，这很奇怪，也很吸引人探索的兴趣。想想中国人目前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呈现的各种思绪，回看梳理一下梁启超们百年前面对外部世界所见、所思、所想，对于我们正确认识今天的世界，还是很有意义的。

梁启超虽然游美在先，旅欧在后，前后相差超过15年，但书序是先欧后美，我们也就按照书的内容顺序，先欧后美说了。

2.南洋感慨：那么多中国人为什么没有中国人的国？

梁启超旅欧年余是和蒋百里、张君励等7人做伴，这些人都是当时国人知识界的精英。按梁启超自述，他们一行是1918年12月23日从北京出发，经天津、南京到上海，乘坐的是日本横滨丸号邮轮，26日早上出的海。路过香港后到南洋、新加坡、槟榔屿等地，除了冰天雪地的北国与挥汗如雨的南洋之间气候的对比，令他们有体感差异之外，最大的感受是心灵受到的强烈冲击。梁启超说，人只有适应环境才能生存，就像气候变了，同样的时点在中国北方要穿棉衣，在南洋要穿单衣一样，社会时代变了，同一人群所组成这社会形态和生活方式也要发生变化，而中国人不知道世界的这种时代变化，在已经变化了的时代仍然保持前现代的社会形态生活方式中，让生活在变化了的时代的人感到你的异样。梁启超用一句生动的语言来形容中国人的麻木与可怜：“想起来人类受环境支配，真是利（厉）害，你不顺应他，你能存活吗？现实国内大多数人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所怀的思想，岂不都是穿着大毛游历新加坡吗？”（《游记》第62-63页）话虽简单直白，意蕴却深邃：在西装革履的环境中，你却穿着黄袍马褂招摇过市，让人感到怪怪的。

说完这种综合感受，然后笔锋一转，梁启超回到了中国人为什么管不好自己的国家这样的正题上来，并道出了自己看到的国人根本上的劣根性：对自己所生存的地域空间和社区没有主人意识！他说，他们到达的地方，虽然距离出发地已经很遥远，但却“还是和内地旅行一样”，感觉不出来差别。“新加坡、槟榔屿一带，除了一面英国国旗外，简直和广东、福建热闹市镇，毫无差别。开大矿的么，中国人。种大橡胶园的么，中国人。大行号么，中国人。杂货小贩么，中国人。苦力么，中国人。乞丐么，中国人。计英属海峡三州，中国人约二十六七万，欧洲各国白人合计，不过六千八百。再就南洋华侨全体约计英属（殖民地三州、保护地四州合计）二百万，荷属三百万，暹罗安南等处三百五十万，总数八百五十万，和南斯拉夫、比利时两国的人口大略相等。比匈牙利、罗马尼亚略少些，比荷兰略多些，比瑞士、希腊约多一倍。唉！他们都是和英法德美分庭抗礼的一个国家了。再者美国十三州联合建国时，人数也不过几百万，他们当初也不过因为在家乡觅食艰难，出外别谋生路，那动机正和我们去南洋的一样，如今是怎么一个局面呢？比起来真是羞得死人”（《游记》第63-64页） 。梁启超们感慨，人家西方白人在南洋不过几千，却有自己的殖民地和附属州，管理着数百甚至数千万当地人，而有近千万的华人，却没有一个华人的国家和一块自己的殖民地！在西方，人口和我们在南洋人口相当，或比我们多点或少点的民族区域，不但有自己独立的国家，而且已成为可与英法德美等大国并立的列强！这种状况，羞得让梁启超等这些华人精英诸君无地自容。

3.要先具有参与当地社区治理的意识，才能构建和管理好自己的国家

梁启超说，“我想我们中国人，从没有打过主意要建设自己的国家，不然，何至把本国糟到这步田地？四万万人尚且不成一国，七八百万人更何足道？”（《游记》第64页）原因何在呢？梁启超的结论是，华人没有主人意识，没有参与自己居住地社区管理的责任意识。对此，梁启超感慨说，“我住在这地方，就要管这地方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和我有利害关系” 。“我们中国人向来没有认得这个原则，倘使认得，我们不知道建了多少国了。” “我们能够建设北京市会丰台村会，才能建设中华民国。” “我们能够建设广州、汕头、厦门市会，自然能建设南洋新国，如其不然，什么话都白说。” （《游记》第64页）

4.现代国家建设和管理要从每个居民参与当地事务管理开始

梁启超这里道出了现代国家的性质和现代国家的建设管理方式与路径。也就是说，现代国家是以居民为主人的国家，现代国家的建设先从居民社区开始，从每个居民参与当地事务管理开始，从维护自身利害关系开始，然后依次参与更大规模社区和更大规模人群的公共事务，在更大规模社区中维护自身的利益，比如参与县一级、市一级、省一级管理，最后当然是国家一级事务的管理。这也是现代国家几乎都宣称主权在民，是人民自己的国家的原因。

但人民主权如何行使，人民的国家如何建设和管理，却五花八门，存在很大争议。由此我想到了一位教授评价陈炯明的文章，说陈炯明是个不该被忘记的人物。熟悉近代史的人都知道，教科书中陈炯明是个反孙中山的反面人物，是广东军阀，其部下曾经炮轰总统府，逼孙中山离开广州，蒋介石“永丰舰（后改名中山舰）”救驾，因此赢得孙中山信任飞黄腾达。按该教授的说法，陈炯明是同盟会元老，辛亥革命有功，执着于联省自治，与孙中山武力统一的建国理念不合，因而发生冲突，闹到不可开交，刀枪相向的地步。以梁启超的思维来看，陈炯明与孙中山建设现代国家的目标并无差异，路径却大相径庭，依照先从基层治理开始然后梯级上溯的现代国家建设理念，陈炯明的主张也不无道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