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必有异相。

据《宋宰辅编年录》记载,蔡京除脑袋聪明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本领,就是他能在正午的时候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太阳,而且能够一眼不眨,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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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超乎常人的“绝技”,使得大家一致认为“此人必成大器”!

蔡京从小就聪明过人,他甚至能把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倒背如流。但聪明有时候并非“一路通吃”,他在宦海中也非一帆风顺,几经沉浮,“屡仆屡起”——数次入朝被青眼,数次遭贬靠边站;每每在关键时刻,书法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能动作用”。

蔡京的“站队本领”

“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的李格非著有《洛阳名园记》十卷,他对司马光在洛阳建造的“独乐园”也有专门的评价;李格非有个女儿叫李清照,就是写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那位多愁善感的一代女词豪;李清照的母亲是宰相王珪的长女,李清照嫁给了赵明诚,她的一个表姐嫁给了蔡京,一个表妹嫁给了秦桧,都可谓“遇人不淑”。

熙宁三年(1070),23岁的蔡京登进士第。他审时度势,赶紧拜了新党的码头,在王安石的麾下效力。在王安石的关照下,先任职地方官,后累官中书舍人,负责起草朝廷文告,这是他第一次入朝。

神宗熙宁末年,王安石常常对女婿蔡卞(蔡京之弟)说:“天下没有可用之才啊!不知将来谁能继承我,执掌国柄?”然后他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我儿王元泽算一个!”回头对蔡卞说:“贤兄(指蔡京)如何?”又掰下一指;沉吟良久,才说:“吉甫(指吕惠卿)如何?且算一个吧。”然后颓然道,“没了!”

宋神宗驾崩,高太后垂帘听政。她极其讨厌新法,召回退居洛阳的司马光,让其废除新法、回归正统。旧党重新被重用,新党或被贬或被驱。在这个危急时刻,蔡京再次展示出了他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站队”本领,他来了一个180度的华丽转身,又拜在司马光的大纛之下。

高太后去世后,宋哲宗亲政,重新录用新党,并开始驱逐、贬斥“元祐党人”。

蔡京原来是“左右逢源”,转眼之间就成了“腹背受敌”——旧党不亲,新党不爱。在新旧两党的联手攻击下,元符三年(1100)十月,蔡京被轰出朝廷,发配杭州。

建中靖国元年(1101),宋徽宗即位。供奉官童贯到杭州访求江南名家书画和珍宝。这是蔡京的长项,他充分发挥自身“核心优势”,千般逢迎,百般巴结,委托阉人童贯将他画的屏幛、扇带等物带到宫里呈给皇上。

《宋史》卷472《蔡京传》即记载有云:“童贯以供奉官诣三吴访书画奇巧,留杭累月,京与游,不舍昼夜。凡所画屏幛、扇带之属,贯日以达禁中,且附语言论奏至帝所,由是帝属意京。”

王楙《野客丛书》附录《野老纪闻》记有时人陈瑾的评说:“京,小人也,尤好交诸宦者。”

崇宁五年(1106),蔡京连续升官至司空,改封魏国公。是年正月,西方出现长尾彗星,有谏者言此系听蔡京计建“元祐党籍碑”惹怒上苍所致。蔡京遂被免官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一宫使。

大观元年(1107),宋徽宗又想起了他,任他为左仆射,后一跃为太尉、太师,这是他第二次入朝拜相。

就像乾隆皇帝题唐代“小李将军”李昭道《明皇幸蜀图》的诗句“总为名和利,那辞劳与忙”一样,蔡京也是“无利不起早”,他很会给朝廷出主意、办事情,不仅有想法,而且有办法;装得既乖巧,又懂事,还会来事,又能成事,这样的下属,哪个领导不喜欢?

当然,这也让周围的人很是眼红和眼馋——“羡慕、嫉妒、恨”,所以也总有人想去扳倒他。

从崇宁元年(1102)至宣和末年(1125),垂20余年间,蔡京数次罢相,“屡罢屡起”。崇宁三年(1104)五月,蔡京被封嘉国公;同年十二月,又进封卫国公;崇宁五年(1106)二月,蔡京再进封魏国公;大观三年(1109),改楚国公;政和三年(1113)十一月,进封鲁国公;政和七年(1117)进封陈国公,时距北宋王朝的覆灭不到十年。

作为皇帝,都是玩“平衡木”的高手,宋徽宗对蔡京的态度就是用贬结合,难解难分;有时如漆似胶,有时打一巴掌再给颗糖吃。

“宋四家”苏黄米蔡的“蔡”

“字势豪健,痛快沉着。迨绍圣间,天下号能书,无出公之右者。”如果说蔡京的儿子蔡縧在《铁围山丛谈》称赞他老爸的书法还有点“代人说项”嫌疑的话,那么同时代《宣和书谱》的评价就相对公允得多:“(蔡京)正书如冠剑大臣议于庙堂之上”;后代《三希堂法帖》里的论断,也堪称的评:“飘逸过兄蔡襄,一时书家无出其左右”。

《水浒传》第三十九回说:“吴用已思量心里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是苏东坡、黄鲁直、米元章、蔡京四家字体。苏、黄、米、蔡,宋朝‘四绝’。”王绂在《书画传习录》卷三中说:“世称宋人书,则举苏、黄、米、蔡,蔡者谓蔡京也,后世恶其为人,乃斥去之,而进端明书焉。端明(蔡襄)在苏、黄前,不应元章(米芾)之后,其为京无疑矣。”

从出生年月考察,苏轼出生于1037年,黄庭坚出生于1045年,米芾出生于1051年,蔡京出生于1047年,而蔡襄则出生于1012年,他与范仲淹一样都是“庆历新政”的主导者。从辈分上讲,苏、黄、米、蔡的蔡应该是指蔡京,因为蔡襄应该长他们一辈。

蔡京的书法绝对是徽宗朝的“头把交椅”,要不然宋徽宗的这么多的作品也不会都让他来题跋。特别是那幅经典代表作《听琴图》,不仅让他题了一首诗,而且是在“画心”C位的“核心地段”。

《铁围山丛谈》中还记载了蔡京和米芾的一段颇有意思的聊天——

蔡京问道:“普天之下,谁的书法最好?”

米芾答道:“自唐朝柳公权后,就属您的字最好。”

蔡京继续问道:“其次呢?”

米芾也不谦虚:“当然是我!”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米芾在蔡京的舟中见到谢安的《八月五日帖》,爱不释手,非要蔡京将此帖送给他,蔡京当然不肯。米芾竟然当场耍起了无赖,他以死相逼,发狠话说得不到就投河自尽。搞得蔡京只好割爱相赠。

两人对书法都如此痴迷,可谓棋逢对手,打个平手。

谢安《八月五日帖》全本

图源:澎湃新闻

《八月五日帖》又称《中郎帖》,传为东晋谢安行书信札,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纵23.3厘米,横25.7厘米,不足一平尺。释文曰:八月五日告渊、朗、廓、攸、靖、玄、允等,何图酷祸暴集,中郎奄至逝没。哀痛崩恸,五情破裂,不自堪忍,痛当奈何!当复奈何!汝等哀慕断绝,号咷深至,岂可为心。奈何!奈何!安疏。

米芾得到谢安的手泽之后,欣喜若狂,帖前用小楷作题记云:晋太保卫将军﹑中书监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黄钺征讨大都督﹑南郡公谢安字安石书。帖后又以小楷书赞: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御书三字。臣芾赞。山林妙寄,岩廊英举。不繇不羲,自发淡古。有赫太帝,天造翰艺。末下龙迹,震惊天地。

米芾仍不过瘾,又作七言长诗《太师行寄王太史彦舟》纪其事:

太师天源环赐第,自榜回鸾鸦雀避。

好宾嗜古富图书,玉轴牙签捧珠翠。

歌舞陈前慰俗人,不倾玉沥发银縢。

王郎十八魁天下,招客同延贵客星。

末出东晋十三帖,此第十一石蕴琼。

绢标间是褚公写,误以右军标作谢。

我时指出一座惊,精神焕起光相射。

磨墨要余定等差,谢公郁勃冠烟华。

当时倾笈换不得,归来呕血目生花。

十五年间两到国,朱门如旧无高牙。

帖归翰长以姻媾,忽然陈前兴健嗟。

开元玺封寻复出,永存珍秘相王涯。

翰林印著建中岁,王谢炎灵传更贵。

副车侍中王贻永,出征不货收文艺。

太常借模真却还,郗愔入版馀皆弃。

芳林鬻第书有行,次入太师重姓李。

我识翰长自布衣,论文写字不相非。

知己酷好辍己好,惠然发箧手见归。

谢安谈笑康江左,物外人标没两大。

子敬合书只后批,天才物望都无那。

治乱悠悠八百年,人隆偶聚散亦遄。

兵火水土不随劫,端使米老铺案间。

我生辛卯两丙运,今岁步辛月亦然。

丙申时宜辛丑日,此帖忽至庸非天。

临风浩思王仲宝,江南宰相只谢安。

同年,米芾将谢帖与先前收集的王羲之《王略帖》、王献之《十二月割帖》等其他晋人书画并列为家藏重宝,并郑重将室号改为“宝晋斋”,以志其喜。

宋徽宗的皇位继承其实就是蔡京起草的。

元符三年(1100),宋哲宗驾崩,掌握朝政的“四人小组”——向太后、宰相章惇、知枢密院事曾布(曾巩的弟弟)、副宰相蔡卞赶紧商量继位人选。一番密谋之后,赶紧找来当朝书法NO.1蔡京起草遗诏。

你想想那场面:曾布捧砚,蔡卞磨墨,章惇递笔,争睹这关键历史时刻。每每想起此,蔡京都会忍不住地激动,那一刻他才真正领悟到大儒者的尊贵、士大夫的荣光。

遗诏从来不是书法的较量,而是内容的分量。蔡京尽情挥洒,一蹴而就:一指定赵佶继位;二简述宋哲宗的病情;三进行国丧的安排。

赵佶阅后,提出加上一条“请向太后垂帘听政”。

宋徽崇登基之后将年号改为“建中靖国”,以此诏告天下,新政将立足于居中调和,促使新旧两党放下争议,终止三十余年的恶斗,开创“法无新旧,便民则为利;人无彼此,当材则可用”的“新发展阶段”。

虽是一片好意,只可惜实行起来很难为之。

后世对这个年号还有另外一番附会解读:建中靖国,建是建隆,这是宋太祖建国的年号;靖是靖康,这是宋钦宗亡国的年号;中就是终,即结束也。连起来,恰恰就是北宋由建隆开始,到靖康结束的意思。

中国书法历经千载,每个阶段都有其“核心要义”。清代书法理论家梁巘对中国书法历代审美趋势有个著名的论断: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态。特别到了北宋晚期,宋徽宗的艺术审美达到“山登绝顶我为峰”的高度,更加发扬和光大了书法“尚意”理念,更加强调书法的意境之美。

而蔡京恰恰是其理念的具体实施者和忠实笃行者,并深受其信赖。蔡京出身于书香门第,临遍古代名帖,继承二王正宗笔法,深谙“尚意”之道。

《雪江归棹图》卷尾的跋文是宋徽宗专门请蔡京“伏观”后并书就的,吴湖帆称其“此跋令绘卷增色良多”;这幅字也惊艳到了启功,他专程写诗道:“笔姿京卞尽清妍,蹑晋踪唐傲宋贤。一念云泥判德艺,遂教坡谷以人传。”意思是说此跋文笔画清劲妍美,深得晋唐精髓,足以傲视宋代诸家。要是他德行无亏,那就没有苏轼、黄庭坚什么事儿了。

蔡京每当失宠之际,其“核心竞争力”——书法就会“挺身而出”,成为其翻身的利器、杀回的资本。其手书“崇宁钱文”1102-1106年被印于崇宁纸钞之上,手书《元祐党籍碑》(1102-1104)、“大观圣作之碑”六字题额、“皇帝赐辟廱诏”碑额均广为刊刻,遍传宇内。成书于1123年前后的《宣和书谱》盛赞蔡京“行书如贵胄公子,意气赫奕,光彩射人”,称其“制诰表章,用事详明,器体高妙。于应制之际,挥翰勤敏,文不加点,若夙构者,未尝起稿”。

御府所藏蔡京书法达77件之多,你这就明白雅好书画的宋徽宗为何屡屡属意于他了吧!

徽宗朝的“最佳拍档”

宋徽宗和蔡京在书画鉴赏和诗文唱和方面可谓高山流水,“最佳拍档”。

宋徽宗的《听琴图》《文会图》和《雪江归棹图》都是蔡京题跋,他俩微妙的沟通语汇与灵犀的艺术互动,翻遍史册,历览前朝,难寻其二。

《听琴图》

图源:科普中国

蔡京《听琴图》跋云:“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

28字的绝句,每一句蔡京都有用典:首句“灶下桐”是指东汉蔡邕制焦尾琴的传说,次句“入松风”是引用古琴名曲《风入松》,三句“仰窥低审”是化用嵇康“俯仰自得”的故事,末句“无弦”是借用陶渊明“无弦琴”典故。全诗将琴音与自然、哲学相联,既颂扬宋徽宗琴艺之精还不肉麻,又暗含君臣二人共臻“神游太玄”的理想境界。

如果蔡京的心思不坏,在文坛或艺坛一定会是彪炳史册、光耀千载的牛逼人物。

当然,也有历史学者对《听琴图》作另一番解读:宋徽宗并不是想要通过《听琴图》来展示自己的多才多艺,他若有所思地弹琴,而听琴的大臣不但被他的琴音所吸引,甚至听得出神;这意味着在“重文抑武”的时代大背景下,皇帝终于把文化权力从士大夫的手里抢了回来;而以文艺才能起家的士大夫,现在竟然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欣赏起皇帝的才艺展示了。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文会图》,纵184.4厘米、宽123.9厘米,充分表现了宋徽宗院画“尽广大而致精微”的明净而高超的绘画风格。赵佶题诗曰:“儒林华国古今同,吟咏挥毫醉醒中。多士作新知入彀,画图犹喜见文雄。”既是对朝廷文士雅聚的真实写照,也是对当朝人才济济乃至“拥挤”的自豪感的油然而生。
皇帝一发话,蔡京忙鼓掌,“臣京谨依韵和进:‘明时不与有唐同,八表人归大道中。可笑当年十八士,经纶谁是出群雄。’”这马屁拍的,不闻其声,但闻其香。

蔡京的题跋成为与宋徽宗进行“书面交流”的最有效手段。这也赖于其以文化优势“萃出群雄”,技压同僚,碾压政敌;宋徽宗亦深谙其意,题跋书画甚至成为君臣二人沟通交流的暗语神会。

北宋政和四年(1114年),宋徽宗赵佶绘就《雪江归棹图》,以独创的“瘦金体”题签,并召时任太师的蔡京观画作跋。蔡京《跋赵佶雪江归棹图卷》云:“臣伏观御制雪江归棹,水远无波,天长一色。群山皎洁,行客萧条。鼓棹中流,片帆天际。雪江归棹之意尽矣。天地四时之气不同,万物生于天地间。随气所运,炎凉晦明。生息荣枯,飞走蠢动。变化无方,莫之能穷。皇帝陛下以丹青妙笔,备四时之景色,究万物之情态于四图之内,盖神智与造化等也。大观庚寅季春朔日,太师楚国公致仕臣京谨识。”

跋文共计133字,以行书题于绢本画尾,墨色历千年仍见风神。蔡京极尽吹捧之能事,变着花样阿谀奉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比那些跪舔者高出不少段位。

值得留意的是,蔡京此跋的署衔:“大观庚寅季春朔,太师楚国公致仕,臣京谨记。”所谓“致仕”,乃指权臣官僚退隐或辞官;“太师楚国公致仕”指蔡京于大观庚寅年题跋之前已遭罢官,其“楚国公”与“太师”的双重衔位皆已卸除。可以想见,蔡京观画题跋时,正处于其宦海生涯之低谷也。

蔡京可谓宦海浮沉,久经官场:其历任宋神宗(1068-1085在位)、宣仁高太后(1085-1093摄政)、宋哲宗(1085-1100在位,1093-1100个人统治)、钦圣向太后(1100年一至七月摄政)与徽宗朝(1100年-1126年在位),可谓“五朝元老”,政治上早已锻造得“刀枪不入”,即便“身处低谷不自弃”,依然有“我自踏雪至山巅”的“青云志”。其早已洞悉官场上下之规则、宦海沉浮之规律,犹如其跋所云“随气所运,炎凉晦明。生息荣枯,飞走蠢动”,盖“神智与造化等也”。

君臣的唱和与款曲

其实,宋徽宗远在是“端王”的时候,蔡京已经是端王府的座上宾了。对书画共同的雅好使得两人推心置腹,无话不谈,沟通无障碍,交流无极限。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正月十三日,向太后病故,垂帘听政随之告终,宋徽宗成为真正的“天下一人”,他随即召见自己的老朋友蔡京。

此时的蔡京已入仕三十二年,历尽波折辗转,久经宦海浮沉,已近花甲之年。

君臣二人,遂有了一番交心长谈——

宋徽宗问:先皇创法立制,先帝继之,两遭变更,国策未定,当如何?

蔡京答:自当绍述先皇和先帝遗志,锐意向前。

徽宗又问:如何向前?

蔡京答:贵在用人。

徽宗又问:卿如何?

蔡京叩首,朗声答:愿尽死。

这话发自肺腑,因为蔡京清楚地知道,要圆自己的梦想,就得先实现皇帝的志向。

两人形成“统一战线联盟”之后,联手干的第一件“骚操作”就是臭名昭著的“元祐党籍碑”,其由蔡京一手策划主导、宋徽宗首肯。

崇宁三年(1104),宋徽宗的声望达到“历史峰值”。一道诏书颁称他为孔门的第三个圣人,位在孔子、孟子之下,同样在孔庙享有配位。

这种自欺欺人的荒唐做法,惹恼了一大批旧党。蔡京“顺势而为”,投桃报李,把309个朝臣贬为奸党,加以惩戒。这些人大部分曾在哲宗元祐年间担任显赫官职,包括司马光、苏轼兄弟、程颐等人。

对他们的具体惩戒措施是:凡故去之人,追夺谥号、革除爵位、移除太庙画像、磨平墓碑敕封文字等;凡活着的人,一律贬官到边陲之地,后世子孙永世不得为官甚至不得进京。

元祐党籍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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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表现狠劲儿和孝忠决心,蔡京还把他们的名字镌石立碑;为体现朝廷态度,名单由宋徽宗本人亲自书写并刻石;朝廷还下令,全国各州县复制御碑立于道旁,广而告之,确保朝廷严惩的旨意贯彻到底,以使“元祐党人”的奸邪千秋彰著。

这就是著名的“元祐党籍碑”,又称“元祐党人碑”。

蔡京之心狠手黑,由此可见。

但历史是一把回旋镖,“元祐党籍碑”上的司马光、苏轼等人披沙拣金,穿越风尘,光耀万年;而欲使人遗臭万年、勒石立碑的人却最终被钉在历史的耻辱石上,教训深刻,永难磨灭。

说句大实话,宫中能真正与宋徽宗对上话的人也不多,尤其是在艺术的审美方面,皇帝曲高和寡,“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寂寞沙洲冷。所以每当这个时候,他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与其气味相投、兴趣相洽、音声相合、审美相当的蔡京,当然他还想让蔡京给其作品题跋,免费加持,加倍赋能。

王偁《东都事略》亦载:“徽宗虽宠用之,然亦屡起而屡仆,京每闻其将退,必见徽宗,叩头求哀。”其实,从《雪江归棹图》的款名宋徽宗以明心迹:“归棹”即“归赵”也,籍此诗文唱和、书画往来暗送款曲,旧怨弭逢,私谊日笃,蔡京也早晚都会像灰太狼说的那样“我还会回来的”。说不定蔡京观画时已经领略圣意,对宋徽宗的暗示心照不宣,所以题起跋来大有宠辱不惊之格局、泰然处之之淡泊。

两年后的政和二年(1112)正月,蔡京南谪杭州,宋徽宗“故技重施”,暗中派遣王黻至杭州,赐蔡京盒装茶药若干。蔡京启封时,赫然发现盒底暗藏一只径长七寸的白玉环,他瞬间领会玄机,迅速命家人打点行囊,等待还朝。蔡京明白所谓“环”者,循环往复也;“环”不但与“还”“唤”谐音,且“玉环”亦与“欲还”谐音。宋徽宗表面上赠其白玉环,实则暗借其语带双关;而蔡京立即破解暗讯,君臣二人可谓“你懂我的虚张声势,我懂你的欲言又止”——“心有灵犀一点通”。

政和二年(1112)二月初一,宋徽宗果然颁旨,复召蔡京还朝辅政,且“特复蔡京太师,仍旧楚国公致仕,于在京赐第居住”;三月初八赐宴蔡京于垂拱殿、太清楼,蔡京又迎来政治仕途上的春天。不仅如此,宋徽宗还为了以正视听,对复相的蔡京褒扬有加:“蔡京忠贯金石,志安社稷,八年辅政,一德不渝,群邪丑正,意在中伤。肆为无根之谈,冀陷不测之祸。比从阅实,灼见厚诬。惟大臣立朝,谊当自信,而哲士图任,何畏巧言?顾予心之直孚,抑且众言之足虑,肆加开谕,毋或介怀。”

蔡京遥相唱和,互奏款曲。他作《太清楼侍宴记》一方面表达感激之情,另一方面也记录下人生殊荣时刻,字里行间和宋徽宗仍为“捧哏逗哏”。

一年后的“政和三年闰四月一日”,宋徽宗赐给蔡京一幅挥洒壮丽春景的巨帙——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蔡京并题上77字的长跋:“政和三年闰四月一日赐。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京,谓天下士在作之而已。”

那时的蔡京,正是“天下士”的杰出代表,正春风得意,人生尽欢。

(本文转载于《书法导报》2026年第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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