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喜鸽
23:50,郑州地铁六号线奥体中心西。路灯斜斜地打在地铁出口,小陈骑在电动车上,低头无聊地翻着手机,广播声中喊着:开往贾峪方向的列车已经停止运行……抬起头,等着“客户”的出现。一个年轻女孩走出地铁站,脚步没有犹豫,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电动车。
“玉轩吗?”手机界面是和女孩的对话框,以此来确认双方的身份。“嗯。”转账3元,收款,上车。动作一气呵成,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女孩坐稳后,下意识朝后面移动了一下,保持适当距离,尽可能避免身体接触。电动车发动,驶离地铁站,开往1.6公里外的郑州城发玉轩美寓。
这段路夜晚没有公交,打车得10块左右,步行需要二十多分钟,没有共享单车。于是,这1.6公里,催生了一个微型的经济生态:一群住在人才公寓的年轻人,开着电动车在地铁口和公寓之间来回摆渡,载的是邻居,收的是两三元,不为赚钱,只为“有事做”。玉轩美寓是郑州国企直租的人才公寓,面向大专及以上学历毕业生,申请条件简单:有毕业证、在郑州无房。这本是政府为解决青年人才过渡性居住问题而建的“暖心窝”,但现实中,它逐渐生长出了另一种角色——一个“人生缓冲区”。当“内卷”“躺平”成为这代年轻人的口头禅,当“毕业即失业”不再是新闻而是常态,这些安全网式公寓承载的,已远远超出政策设计者的想象。
用最低的成本为人生按下暂停键
郑州城发玉轩美寓,位于中原区金桐路南、泉州路东,一栋栋灰褐色的高层建筑,孤零零地立在尚未完全开发的城市边缘地带。它是国企直租的人才公寓,专门面向大专及以上学历的毕业生,租金在271-657元不等,面积一般在26到46平方米。在这里租房,没有押金纠纷,没有房东扯皮,退租只需提前几天进行申请,打扫干净屋子,押金便会如数退还。

玉轩美寓价格
在郑州,一个普通单间的月租,平均在800到1500元之间,通常押一付三,首次入住要掏出三四千元。合租便宜些,但要忍受陌生室友的作息冲突、公用卫生间的排队、房东的突然涨价。而在玉轩美寓,最便宜的房间271元。加上物业费、水电,一个月满打满算不到五百块,押金2000元,退租即返,没有中介费,没有“家具折旧费”。这意味着一个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大学生,口袋里只要有一千块钱活钱,就能在这里安顿下来一个月;一个裸辞后想gap一段时间的年轻人,不需要为了房租焦虑到随便找一份不想干的工作;一个全职备考的考研人、考公人,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押在那张书桌上,而不是被生活琐事撕扯。
“这里最大的好处,不是便宜,而是没有负担。”说这话的小陈,23岁,去年从一所二本院校毕业,专业是计算机。他已经在玉轩美寓住了七个月。
小陈的房间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摞着一沓考公教材,旁边零零散散放着几根黑笔和一根红笔。书桌一角,放着两个水杯。“玻璃杯冲咖啡,保温杯冬天用”。

小陈房间布局(保护隐私需要,用空房图片)
他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后坐到书桌前,灌下一杯黑咖啡,保温杯装满水,背上书包出发自习室。中午用小锅煮些速食的泡面或米线。下午继续,偶尔刷一刷招聘软件。晚上如果状态好,奖励自己玩会游戏;状态不好,下楼走走,或者接两单“摆渡”活儿。
“我算过,在这里住一年,加上吃饭、交通、话费,总共花销不到一万五。如果在市区租房,光房租就得这个数。”小陈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无数次的事实,“我把省钱当成了另一种‘赚钱’。省下来的钱,就是我买时间的成本。这些时间,我用来备考。就算最后没结果,我也可以拼命工作半年,‘还’上父母这笔钱。”
他摁亮手机回消息,屏幕壁纸上的一行字很显眼:不要假装努力,结果不会陪你演戏。似乎是察觉到了眼神,他笑了笑,解释道:网上下载的壁纸。顺手关闭了手机屏幕,很快,嘴角的笑意也随之隐去。“但是每次看,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种“自我警醒”和“自我怀疑”的交替出现,是玉轩美寓里最常见的情绪节律。但他们又和网络上曾经爆火的“三和大神”不一样。
用清醒的沉沦做人生缓冲带
深圳三和大神的画像,早已写透:日结工,干一天玩三天,网吧过夜,5块钱的挂面管饱,身份证卖掉换钱。他们的核心逻辑,是对主流社会的彻底退出,是一种“既然够不着,那我就不玩了”的决绝。那种状态里,有一种让人心酸的“破罐破摔”——不是不想好,是不相信自己能好。
而玉轩美寓的年轻人不同。他们有学历,都是全日制大专以上。他们的“退出”,不是彻底放弃,而是战略性暂停。gap期间也在关注着外界的就业消息,不断地刷着招聘软件;一天不出门,在屋内对着屏幕一遍遍刷题、写简历、修改作品集。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状态:一边觉得自己在“混日子”,一边又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一边怀疑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意义,一边又不敢停下来。
在小陈看来,自己手里的牌不好不坏:非名校的学历,不够稀缺的技能。面对学历贬值和好工作稀缺的现实,他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于是,玉轩美寓成了他算过账之后的最优解。
这里的“随时可退”政策,让住户不需要被一份不喜欢的租约绑住。可以在这里住三个月,找到工作就搬走;也可以住一年,考上了就走;甚至可以住半个月,完全让自己摆烂,恢复精力后再次接入社会。
郑州市政协委员李宗峰在调研中指出,郑州人才公寓“措施有力,成效显著”,并建议进一步优化配套政策、降低申请门槛,让更多人才尽快住上人才公寓。随着保障性租赁住房政策持续落地,像玉轩美寓这样的“人生缓冲区”,正从个案探索走向制度化的青年住房保障网络。
在暂停中寻找微弱的连接
每天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是地铁口电动车最密集的时候。
太阳下山后,在公寓居住的搭子们会约着出去透透气,找家好吃的大饱一餐或者在商场中逛一逛,吸收一些社会上的气息,这样防止自己与外界隔绝太久,变得自闭。玩够了,赶上最后一趟地铁回来。住在公寓里的“摆渡人”们会在这个时间段出没,到地铁口等活儿,或者盯着手机等着接单。
2到3元一趟。这个价格,连油钱都不够——如果认真算成本的话。电动车充电、车辆折旧、自己的时间,随便哪一项都不止两块。
那为什么还要干?
“不为了赚钱。”25岁的小赵,本科毕业三年,在玉轩美寓住了五个月。上一份工作的加班强度,让他时常感到心悸,上不来气,就算是休息日也提不起劲。在房租即将到期时,开始每天蹲着早上九点和下午四点放房,抢到房子后,小赵便辞去了工作,过上了宅男生活。
他每天的生活分为三段:上午睡觉,下午改简历投简历与面试官交流,晚上学网课,提升技能,期间跑几趟“摆渡”。
“跑这个,其实就是想动一动。”小赵说这话的时候,正把电动车停在公寓门口,等下一个“客人”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没有弹力的灰色长袖,黑色运动裤和洞洞鞋,头发有点长,但收拾还算干净,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整天闷在房间里,人会发霉的。下楼跑两趟,吹吹风,跟人说几句话,感觉这一天不算白过。”
后来他又在聊天中说出了更深的原因:每收一笔2块钱,手机上就多一条收款记录。这些微小的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在他“一事无成”的自我怀疑上,让他觉得自己至少还在“做点什么”。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补偿。
全职备考的人,常常会被一种巨大的愧疚感吞噬——父母在老家省吃俭用供自己读书,自己却窝在出租屋里“不务正业”。朋友在职场上升职加薪,自己还在为一个不确定的工作机会拼命。同龄人在买房买车,自己连一份稳定收入都没有。
这种愧疚感,像一口高压锅。而“摆渡”那2块钱,就是一个微小的泄压阀。它证明:我有用,我今天赚了钱,我在创造价值……哪怕只有两块。
还有一层的心理,是小赵没有说、但通过对话逐渐拼凑出来的:孤独。
住在玉轩美寓的人,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里的社交是低密度的——电梯里遇到邻居,最多点个头。住在这里的人,大多不想被人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为什么住在这儿”。这些问题本身就带着压力。他们彼此知道对方可能也在经历某种低谷,于是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这种距离,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保护。
但人是需要连接的。
“摆渡”这件事,奇妙地打破了这种孤立。做“司机”的时候,可以和乘客聊聊天——“你住几号楼啊”“住多久了”“这附近你最常去哪家吃饭”。话题很小,但对话本身是温暖的。五到八分钟的路程,刚好够完成一次简单的、没有负担的陌生人社交。这趟车上,没有追问,没有评判。
离开是这里常态化的结局
“要么考试结束了,要么找到新工作了觉得路程太远了就退房的”公寓负责人说道。在玉轩美寓,很少有人住超过一年,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律。不是因为政策限制——事实上,只要符合条件,可以一直住。而是住在这里的人,心里都有一根弦,绷着。他们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这儿。
找到工作的,会搬走。不是因为公寓不好,而是太远了。每天通勤到工作机会最多的郑东新区,来回得2-3个小时。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加上通勤,一天要搭进去快十一个小时。这个时间成本,太高了。
考上了的,会搬走。无论是研究生还是公务员事业编,上岸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和玉轩美寓告别的时刻。这个房间见证了他们在黑暗里摸索的日子,但光明到来之后,他们不会再回头。
撑不下去的,也会搬走。他们离开的时候,往往很安静——退租,打包,走人。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26岁的小周,是玉轩美寓的“老人”——已经住了十个月。她的房间比其他人多了一些生活痕迹:门外春节贴的对联还依旧崭新,整个走廊望过去,小周门上的这一抹红格外亮眼。在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不算好,但还活着。墙上装饰用的展板,布满了各种照片,有出去旅游的也有和朋友庆生的,最中间是她大学毕业时穿硕士服的拍立得。
小周本科读的是网络与新媒体,研究生读的新闻传播专硕。毕业后在一家MCN机构运营社交媒体账号,干了不到一年就辞了。“领导天天画饼,同事勾心斗角,工资交完社保六千不到,加班到九点是常态,还是单双轮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递交了很久的辞职报告。
辞职后,她想转行,但不知道往哪儿转。她想找一份“正常”的工作,但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十几家,要么对方不满意她,要么她不满意对方。
“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吧。”她给自己下了这个判断,调侃的语气中带着疲惫。小周现在每天的生活是:上午写稿子——她接了一些自媒体平台的兼职,一个月能赚小三千;下午剪视频运营个人账号,偶尔也会接到视频单,又多一份收入;晚上刷招聘软件,看到合适的就投。
再分别是问她准备什么时候搬走。她想了想,说:“再住一两个月吧,等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这四个字,她特意强调了一下。
在玉轩美寓,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一个“正经工作”。他们对正经的定义各不相同——有人要五险一金,有人要双休,有人要月薪五千以上,有人只要不加班就行。但核心是一样的:他们想回到那个主流的、正常的、有规则可循的人生轨道上去。
玉轩美寓,从来不是他们想待的地方。但恰恰是这种“不想待”的心态,让它变得重要。它允许你在这里成长,允许你暂时的退后,也允许你在摔倒之后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躺一会儿。这本身,就是一种社会意义上的“安全网”。
把暂停权交回每个人的手里
玉轩美寓不是孤例。在郑州,类似的人才公寓还有好几处。放眼全国,各地政府也都在推动保障性租赁住房建设。人才公寓这一保障模式的探索价值,正受到越来越多关注。2021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发展保障性租赁住房的意见》(国办发〔2021〕22号),明确提出保障性租赁住房主要解决符合条件的新市民、青年人等群体的住房困难问题。郑州截至2025年底,全市已配租人才公寓10.92万套(间),保障青年人才超过12万人,市级项目平均出租率达97%。从求职期“青年人才驿站7天免费住”,到过渡期人才公寓低价长租,再到安家期配售型保障房和购房补贴,郑州已搭建起全链条安居保障体系。
这项政策的本意,是要解决“新市民”和青年人的住房困难,让他们在城市里“进得来、留得下、住得安”,数万名青年人才也通过这种方式在郑州安了“第一个家”。从更深层的意义上,它们也正在成为一种社会情绪的容器。当“内卷”“躺平”“摆烂”成为这代年轻人的口头禅,当“35岁危机”提前到“25岁危机”,当“毕业即失业”不再是新闻而是常态——年轻人需要一个地方,去消化这些焦虑、挫败和迷茫。这种“暂停权”,是这代年轻人极度稀缺的。
但这里也有另一面。
长时间的居住,会让人的社会连接变得更加脆弱。与主流职场脱节越久,重返的难度就越大。那种“我和社会隔绝了”的恐慌感,会在深夜里突然袭来,让人辗转难眠。这是一种更隐蔽的消耗。
然而,当低成本的过渡悄然变成低欲望的停滞,这个“避风港”的意义,便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夜幕下的灯火
夜幕降临,“郑州城发玉轩美寓”的灯准时亮了起来。从外面看,这栋灰褐色的建筑在夜色中并不显眼。它的周边被割裂开,一边是靠近主干道的繁华小吃街,一边是荒地、铁皮和零星的在建工地。最近的一个商业配套,是探十里。外卖配送费比市区贵,送达时间也长。

玉轩美寓牌子(晚上7点亮灯)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年轻人在过自己的日子。他们来自河南的各个市县,学着不同的专业,有过不同的经历,但此刻,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面对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统一的答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很少有人会在这里住太久。在这段缓冲期里,有人终于松了口气,有人痛快睡了一觉,也有人,正在悄悄寻找下一个出口。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部分姓名为化名)
(作者系河南财经政法大学2025级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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