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五的风，总带着大巴山特有的湿润与清甜。当漫山的野杜鹃褪去最后一抹艳红，布谷鸟的叫声在山谷里悠悠回荡时，我就知道，属于我们山坳里的端午节，要来了。

那时的我们，对屈原的故事还懵懵懂懂，只知道这是一个可以走亲戚、吃包子的热闹日子。没有大江大河，自然听不到赛龙舟的锣鼓喧天；没有广袤草甸和湖泊，也见不到千人竞渡的壮观场面。

但大巴山的端午，自有一番独特的烟火气，像一缕陈年老酒，在记忆的角落里，越存越香。

“走人户”的热闹天

端午的清晨，总是被堂屋里的说话声和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去，准能看到准姐夫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准姐夫的礼袋，每年都差不多：两斤雪白的冰糖，是母亲用来炖银耳的宝贝；深绿色的海带，要泡上大半天，才能在中午的餐桌上变成一道鲜美的汤；还有用草纸包着的自家种的当年麦子挂面，是走亲戚最体面的礼物。当然，必不可少的是两瓶白酒，那是父亲和准姐夫推杯换盏的快乐源泉。母亲和姐姐们早就在厨房里忙开了。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大铁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她要把前一天磨好的面粉揉成面团，再把四季豆、盐菜、豆腐切成细细的丁，拌上油盐，做成香喷喷的包子馅。

一上午的时间，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堂叔拎着一篮子土鸡蛋来了，三婶端着刚蒸好的米糕来了，就连住在山那头的远房舅舅，也背着一背篓新挖的土豆，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父亲和母亲的脸上，笑成了两朵花，一边接过礼物，一边往客人手里塞着刚炒好的南瓜子、向日葵籽。

满院的包子香

端午节的重头戏，永远是下午的蒸包子。太阳刚过正午，母亲就把揉好的面团端到院子里，招呼着两个姐姐帮忙。我也不甘示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再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面皮。包子馅是我们家的“秘方”：四季豆要选最嫩的，用开水焯过再切碎；盐菜是母亲去年冬天腌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酸香味；豆腐要老一点，煎成金黄色后再切丁，吃起来外酥里嫩。把这些馅料拌在一起，再淋上一勺烧热的菜籽油，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那香味，能飘到半座山外。

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包子上捏出各种奇怪的形状。有时候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有时候是一个四不像的小老虎，还有的时候，干脆就捏成一个圆圆的小团子，美其名曰“太阳包”。母亲总是笑着点我的额头，说我是个“小捣蛋”，但手里却不停地帮我把捏坏的包子重新揉好。

蒸笼里的热气冒出来时，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在一片白雾里。我踮着脚，趴在蒸笼旁边，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包子在里面慢慢变大，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母亲总是说：“别急，再等一会儿，等包子熟了，第一个就给你吃。”当蒸笼被打开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白白胖胖的包子一个个冒着热气，散发着麦子的清香和馅料的鲜香。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咬上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豆腐的嫩滑、盐菜的酸爽、四季豆的清甜，在嘴里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味，那是童年最幸福的味道。

回礼的温暖

端午节后的一两天，亲戚们开始陆续回家了。这时，母亲会拿出一个竹篮，把刚蒸好的包子装进去，每个亲戚都要带上几个。堂叔家的孩子多，母亲就多装两个；三婶家的老人牙口不好，母亲就特意挑了几个豆腐馅的；远房舅舅住得远，母亲不仅装了包子，还塞了几个煮好的咸鸭蛋。准姐夫临走时，母亲把他带来的礼物又回了一部分。冰糖换了一半，挂面回了一把，就连白酒，也让他带回一瓶。

准姐夫笑着推辞，母亲却板着脸说：“这是规矩，礼尚往来，不能坏了。”看着他们背着竹篮，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走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包子，看着天上的云朵慢慢变红，心里觉得无比满足。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礼尚往来”，只知道，今天吃了别人的包子，明天也要让别人吃我们家的包子。

山坳里的端午情

后来，我离开了大巴山，到外面的世界求学、工作。吃过城里的山珍海味，尝过各地的特色美食，但最想念的，还是母亲蒸的包子，还是山坳里那浓浓的端午情。

现在的端午节，城市里也很热闹。超市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粽子，电视里播放着赛龙舟的比赛，朋友圈里都是“端午安康”的祝福。但我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没有了走亲戚的热闹，没有了蒸包子的烟火气，没有了礼尚往来的温暖，端午节似乎变成了一个只是吃粽子的普通日子。

去年端午，我回到了大巴山。老院子还是老样子，而父母亲已经离开我多年，突然明白，我们想念的，从来不是端午节本身，而是那些和亲人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与爱。

大巴山的端午，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热闹的庆典，却有着最朴素的亲情，最真挚的祝福。它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山坳里代代传唱；它像一坛陈年老酒，在记忆里越存越香。

如今，每当端午节来临，我总会想起山坳里的那个午后，想起满院的包子香，想起亲戚们离去时的背影。那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儿时的端午。

愿时光慢些走，愿亲情永留存。愿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人，都能在某个瞬间，想起家乡的味道，想起那些被爱包围的时光。端午安康，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