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电影《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由追光动画与天津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联合出品，故事聚焦汉末三国乱世。该片是追光“三国”系列的开篇之作，也是其继2023年《长安三万里》之后推出的第二部历史题材作品。

电影以东汉末年的乱世为背景（包括十常侍之乱、黄巾起义和董卓进京），讲述了秩序崩塌之下汉末群雄围绕洛阳逐鹿，展开权力争夺的故事。截至7月25日，电影累计票房约为8145.6‌万元，豆瓣评分8.1分，属于相当叫好的分数，在近几年追光的动画电影中仅次于大前年的《长安三万里》（8.3分），远高于前年的《白蛇：浮生》（7.0分）和去年的《聊斋：蓝若寺》（6.7分）。

汉末三国的故事远不止《三国演义》

托名著《三国演义》的福，汉末三国的故事脍炙人口，三国也在很大程度上成了中国人最熟悉的时代，人们或多或少都能说出几个汉末三国人物，三国题材也一直是流行文化改编的大热门。但其实，汉末三国相关的故事远远不局限于《三国演义》，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衍生出了很多版本。

早在《三国演义》诞生之前，与汉末三国这一时期相关的各类作品就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了。《三国志》中记载了曹冲称象，南朝时期有《世说新语》，杜牧作有《赤壁》、苏轼写过《念奴娇·赤壁怀古》，关汉卿有戏曲《单刀会》，同时期（元代）还有《三国志平话》，这本书是《三国演义》的前身。除此之外，还有杂剧《关公月下斩貂蝉》。其中《世说新语》记载了很多同样脍炙人口、但在《三国演义》中却并没有出现的故事，如周处除三害、管宁割席、华歆乘船救人等。而《三国演义》诞生后，汉末三国的民间故事依然层出不穷，典型的如《花关索传》等。

由此能看出，不同时期的人们都对汉末三国的故事非常感兴趣。甚至随着历史的演化，很多人物形象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演绎情节和民间传说取代了人们对真实历史的认知。而《三国演义》作为这一方面的集大成者，更是颠覆了很多史实。周瑜、曹真、华歆等能力很强、整体形象和历史评价都比较正面的人物，在人们心中变成了嫉贤妒能、胸无点墨、阴狠毒辣的小人、草包、奸臣。孙坚斩杀华雄的历史事实也被“关羽温酒斩华雄”的浪漫故事以假乱真。漫长的演化让现代人认知中的三国题材大致被分为了三个版本：真实历史版本（主要包括《三国志》《后汉书》记载的史实）、演义版本（《三国演义》中的内容，包括嘉靖本、毛宗岗本等）以及民间传说版本（除《三国演义》外其他的三国民间故事，包括《世说新语》《花关索传》等）。丰富的、不同版本的三国故事为人们的改编创作提供了更多的选择。

颠覆性的三国故事改编，从古至今一直都不算少

进入21世纪后，市面上有了越来越多的颠覆式改编的三国作品。《恋姬无双†~心跳☆满是少女的三国演义》（简称《恋姬无双》）和《一骑当千》让一群美少女以汉末三国群雄的名字展开属于自己的故事；《SD高达三国传》中大家熟悉的三国人物变成了高达机器人；电视剧《三国》（新三国）中原创了魏、吴、蜀汉内部的很多矛盾，如张飞掀诸葛亮桌子、孙权公开质问周瑜江东究竟谁是主等情节；电影《赤壁》让孙尚香卧底到了曹营；《三国机密之潜龙在渊》让郭嘉和貂蝉谈起了恋爱；《武神赵子龙》让赵云经历了类似武侠小说中的成长和恋爱；《火凤燎原》则原创了“水镜八奇”这一军师集团来展开乱世画卷；游戏《卧龙：苍天陨落》则是为汉末三国加入了妖魔横行的元素，一些耳熟能详的三国人物会变成怪物和玩家战斗；《盖世英雄曹操》和《三国的星空》则是将曹操这一乱世奸雄、血手屠夫改编成了天真善良、爱民如子的形象；《派对浪客诸葛孔明》则让诸葛亮穿越到了现代，成了一名歌手的经纪人。

张飞掀诸葛亮桌子的画面

然而，对三国故事进行颠覆式的改编从来不是现代作品的专利。在古代，人们就已经这么做了。《花关索传》中刘关张三人为了却牵挂，分别杀了对方全家老小，这显然是不符合现代人观念的；《三国志平话》中汉末三国群雄是楚汉相争群雄的转世；清末文人陆士鄂的《新三国》则让魏、蜀、吴分别进行了摆脱君主专制的政治改革，其中蜀汉设立了君主立宪制并最终一统天下，寄托了当时知识分子们渴望变法图强的政治思想。由此可见，即使汉末三国是一段极其血腥悲惨、人口锐减的乱世，那些英雄们身上所流露的英雄气依然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让他们对这段故事进行二次创作。

相比较之下，《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作为几乎最晚诞生的作品，其改编程度可以说是相当保守了。这部电影的故事线整体是按照《三国演义》和历史融合的，无论是演义情节还是历史情节在其中都有体现。故事前期讲述的是青年时期的曹操、袁绍、袁术等人在风雨飘摇的汉末形势下渴望报国救世的雄心壮志。但随着形势恶化，他们在目睹一个又一个血腥绝望的场面后，每个人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渐渐走上了不同的路。最终他们“殊途同归”地汇聚于讨董盟军。整体故事流程大家都很熟悉，但电影中的细节不少。演义方面，除了演义中知名的“十八路诸侯讨董”的故事，还有袁绍的名场面“吾之剑也未尝不利”、曹操刺董、三英战吕布等。历史方面，电影交代了西园八校尉的建立是为了制约何进的权力，何皇后、何进、何苗的真实关系。出自《世说新语》的袁绍和曹操年轻时候抢新娘子的情节也出现了。不仅如此，电影中许邵评价曹操的两个版本，无论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还是观众更为熟悉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均有出现，足见制作组考究的用心，可以说是把历史、演义、民间故事几乎都照顾到了。

改编尺度不是重点，讲好故事才是核心

大部分观众对《三国演义》的情节早已烂熟于心，故而市面上大部分相关作品基本都选择了颠覆性的改编。然而，观众对这些作品褒贬很多时候却并不和作品的改编尺度呈正相关。一些改编尺度非常大的作品好评如潮；而改编程度虽然大，但至少还是在讲汉末三国故事的，反倒让观众很不满意。

恋姬无双中的爱纱（关羽）

《恋姬无双》里的人物虽然只是挂了三国名将的名字，但人物塑造得非常好。无论是爱纱（关羽）、铃铃（张飞）还是华琳（曹操）、丽羽（袁绍），个个个性鲜明、有血有肉，让观众感到十足的亲和力。而且为了让观众更好地感受到爱纱代表的是关羽，作者将关公的“五绺长髯”变成了少女瀑布般的黑色长发，这种细节上的对应不可谓不用心。此外，《派对浪客诸葛孔明》中作者不仅让诸葛亮用“石兵八阵”的计谋给月见英子聚拢观众，更是替观众直接问出了“为什么要派马谡守街亭”这一问题，完成了古今对话。可见这部漫画的作者（小川亮）不仅懂三国，而且真的非常喜欢诸葛亮。

派对浪客诸葛孔明

《军师联盟》系列、《真三国无双》系列等基本照着演义或历史剧情展开，同样收获了众多好评（尤其是《真三国无双》系列）。游戏《Fate/Samurai Remnant》将历史上雄姿英发、羽扇纶巾且心胸宽广的周瑜呈现了出来，年少有为的大都督周公瑾摘掉了演义中嫉贤妒能、心胸狭隘的帽子，以自己本源的英雄形象和玩家互动，赢得了无数玩家的喜爱。

Fate中雄姿英发的周瑜

然而，一些“看似”在讲三国故事但内核与其相悖的作品往往不会让观众喜欢。《三国》（新三国）中关羽、张飞猜忌诸葛亮，孙权猜忌周瑜、吕蒙等情节不仅破坏了历史上其乐融融、鱼水君臣的情谊，更是让人物的格局变得很小，形象也变得很糟。《盖世英雄曹操》和《三国的星空》为了吹捧曹操，不仅添加了很多曹操没有的人物特质，更是无底线地拉踩其他角色（如袁绍）来凸显曹操。这样失真的刻画不仅没能让观众满意，更是让曹操这一个复杂多变的人物丧失了应有的魅力。

相比之下，《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虽然改编尺度不大，但的的确确讲好了一个故事。电影前中期的氛围非常压抑，无论是宦官集团、外戚集团（主要是何进与何太后），还是皇帝、董卓、曹操、袁绍等人都在汉末乱世的权力漩涡中苦苦挣扎。他们不是刻板化、脸谱化的反派坏蛋，而是有血有肉的人。剧本中宦官、外戚和皇帝及太后共处一室时每个人脸上的打光都呈现出“阴阳两面”的样子，表明在这样的乱世下，人物的行为不能用简单的好与坏来定义，他们都有在常人眼中“正义”“英明”的一面，也同样有“残忍无情”“糊涂”的一面。一些冲击力极强、完全可以给亲历者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的画面被用于推动人物的成长和蜕变，如门缝里突然出现的、快要挤爆的血眼。这一幕无论是给剧情中的曹操、袁绍还是荧幕前的观众都造成了很大的震撼。两人对乱世的残酷有了新的认知，一定程度上为后面袁绍誓要杀尽宦官和曹操灭门吕伯奢做了铺垫。此外，一些剧情在伏笔回收上也做得非常好，比如袁绍和曹操一起在船上看傩戏的剧情。这一段可以说是电影为数不多的温情剧情，能很好地突出年少时期的两人关系如胶似漆。但后来董卓的军队出城劫掠，车轮碾碎了傩戏面具。此处不仅照应了之前剧情中的傩戏面具，更是表明袁曹二人心中为数不多的“和平”被董卓碾碎，既突出了汉末乱世的恐怖无情，也坚定了两人反董的决心。

由此可见，汉末三国改编作品的成功与否更多的是其本身的故事和人物塑造是否合格，而不是单纯改编尺度的大小。

三国文化若想继续发扬，需要创作者和观众共同的努力

虽然《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制作用心，口碑很好，但票房却相对惨淡，呈现出“叫好不叫座”的尴尬局面。甚至在7月26日宣布撤档，未来重映。这是一件极其遗憾、难受甚至悲哀的事，但却在意料之中。一方面，观众对于三国故事的了解，的确是演义情节占比远大于史料和其他民间故事；另一方面，以曹操为主角展开的故事的确比刘备视角的故事更难吸引观众。相比较棒杀蹇硕叔父、加入西园八校尉，观众更熟悉也更乐意听到的肯定是桃园结义、温酒斩华雄这类充满浪漫色彩的故事。

然而，如此这样，便对吗？当然不！

汉末三国的故事之所以能为人津津乐道，就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创新与改编，这些故事包括历史、演义、民间传说。若想让三国故事传下去，若不想让《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这样优秀的电影票房惨淡，甚至被迫撤档的悲剧再次发生，需要创作者和观众共同的努力。

作为创作者，应当全面客观地了解三国的故事，要注重人物与剧情的刻画。无论这个故事是否和三国相关，其本身至少应该是一个好的故事，然后再有三国的元素，再有那些呼应演义、历史还是其他民间传说的小细节。正如《争洛阳》中创作者不断埋下的历史小彩蛋，对角色没有完全脸谱化的刻画，保留观众喜闻乐见的三英战吕布情节等，且吕布、关羽均按照大家最熟悉、最好看的版本刻画，这些都体现了制作组的用心和对观众的尊重，他们将解读的权力交给了观众，让了解三国文化的观众回味无穷。

虽然《三国演义》是大部分观众了解三国的途径，也是大部分人对三国的全部认知，但汉末三国的故事绝不只这么点。对于观众来说，只有跳出自己的舒适区，去了解汉末三国的其他故事（如历史、演义之外的民间传说等），接纳其他的版本，把注意力放在人物、剧情本身而不是抱怨这和自己认知中的三国不一样，三国作品才能百花齐放，才会有越来越多的热爱三国的人投入创作，才能有越来越多的机会去创作。

正观新闻实习生 张宇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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