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商都沙龙”以“青铜礼器所见中华文明突出特性”为主题开讲，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韩鼎应邀主讲。沙龙前夕，韩鼎教授就青铜礼器与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接受了专访。

记者：韩教授您好，您将在讲座中围绕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展开。请问您认为夏商周三代青铜礼器中的哪种特性在器物上的体现最为直观，最容易被观众感知到？

韩鼎：我认为最直观、也最容易被观众感知到的，是中华文明的连续性。青铜礼器只是中华文明礼器传统的一个阶段。新石器时代便已经出现礼器，青铜时代延续了这一礼器传统，用青铜这一材质制作礼器，传承文脉。器以藏礼，青铜礼器可视为青铜时代礼制、秩序与信仰的物质载体。虽然青铜时代已经远去，今天我们日常生活中也很少真正使用青铜器，但青铜礼器所承载的文化内涵并未消失，而是以多种方式延续在我们的语言和观念之中。比如“问鼎中原”“三足鼎立”“觥筹交错”等常用词语，都与青铜时代的器物和礼制传统有关。可以说，青铜礼器上承新石器时代的礼器传统，下启影响中国数千年的礼乐文明。它既表现出器物层面的延续，也体现了礼制观念在中华文明中的长期传承。从这一点来看，青铜礼器非常充分地展现了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

记者：饕餮纹作为青铜时代最核心的纹饰之一，在您看来它究竟有何意义？

韩鼎：饕餮纹是青铜时代最重要的青铜器纹饰之一，自商代至西周早中期，长期占据青铜礼器的核心装饰位置。学界对其含义一直存在较多争论。在我看来，理解饕餮纹，不能脱离青铜礼器和祭祀仪式的原境。

首先，饕餮纹虽然装饰于青铜器表面，但它并不应被理解为祭祀对象本身。我们很难想象，在宴飨或祭祀过程中，人们会把真正的祭祀对象置于火上炙烤。饕餮纹更可能与青铜礼器的功能相近，是一种沟通人神、贯通不同宇宙层次的媒介。从形态上看，商代晚期大部分饕餮是一种复合动物纹。常集合鸟爪、蛇身、虎口以及牺牲动物的角等因素。鸟与蛇分别关联天空和地下世界，虎口则可象征生死之间的界限。祭祀的目的，是将人间的祭品传递给逝者与神灵；逝者身体埋于地下，而神魂则被认为升入天上。在这样的观念中，祭祀需要打通天、地、人之间的隔阂。因此，饕餮纹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通过复合动物的形式，集合了沟通上下、跨越生死、联系人神的象征能力。它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在具有人神媒介性质的的神圣形象。

记者：对于第一次走进博物馆观看青铜器的普通观众，您最建议他们从哪个角度去“阅读”一件青铜器？

韩鼎：青铜器研究通常可以从四个方面入手：器型、纹饰、铭文和工艺。普通观众第一次走进博物馆，不必一开始就追求“看懂全部”，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一个角度进入。如果关注器型，可以观察一类器物从二里头文化到二里冈期，再到殷墟期、西周时期的变化；如果关注纹饰，可以留意某一时期青铜器上常见哪些纹样，它们装饰在什么位置，彼此如何组合，又有怎样的来源和演变；如果对西周历史感兴趣，可以尝试识读铭文，并将其融入西周历史脉络；如果关注技术，则可以思考铜料来源、合金配比、陶范制作和铸造流程等问题。青铜器的魅力正在于，它不是只能从一个角度理解。无论从器型、纹饰、铭文还是工艺进入，都能打开一个非常丰富的世界。

记者：您在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的古今铜器场馆讲解青铜器时，对观众有何独特的理解或建议？

韩鼎：我想特别提醒观众，理解青铜器不能只看器物本身，还要回到它的原境，也就是英语中所说的 context。只有结合器物的出土环境、所属时代以及历史文化背景，才能更全面地认识它的价值。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理解商代文化的窗口。在这里，观众不仅可以看到青铜器本身，还可以了解商代早期都城的兴建过程、城市布局、祭祀坑分布，以及出土青铜器的墓葬情况。有了这些背景，我们对青铜器的认识就不再停留于一件孤立的器物，而是能够把它放回商代早期社会文化之中加以理解。这样，青铜器就不仅是一件展品，而成为进入商代早期文明的重要线索。

记者：您希望通过这次讲座带给观众什么样的体验或思考？

韩鼎：这次讲座的题目是“青铜礼器所见中华文明突出特性”。我希望观众通过青铜礼器，看到的不只是一件件精美器物，而是中华文明早期形成与发展的清晰脉络。

三代青铜礼器是重要的文明标识。它实证了中华文明早期阶段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体现了文化认同的深化。具体来说，器型与纹饰的传承有序，体现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器物、工艺与观念的不断革新，体现了创新性；各区域社会在礼器器型与主体纹饰上的高度一致，体现了统一性；中原与周边地区双向的文化吸收与反馈，体现了包容性；而“青铜礼器文化圈”的形成更多基于文化认同，而非武力征服，体现了和平性。

我希望这次讲座能带给观众一种“从器物进入文明”的体验。通过一件器物、一组纹饰、一篇铭文，大家可以理解青铜礼器所承载的礼制传统、文化认同和文明精神。理解青铜礼器，也就是在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绵延不断”的总体特征。这样的认识，也有助于我们坚定文化自信，赓续中华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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