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不以奇峰怪石取胜。

五岳之中，它不是最高，也不算最险。但它横亘中原腹地，太室、少室二山对峙如阙，七十二峰列屏如阵。两千多年里，帝王封禅、文人行吟、僧道修行，关于嵩山的文字几乎没断过。一座山被反复书写——这才是它的独特之处。

《诗经·大雅》最先写下：“崧高维岳，骏极于天。”后世之人陆续到来，刻画山的形貌，记录山里的建筑，安放自己的心事。那些诗连起来，竟也是一部地质史、一部建筑史、一部心灵史。

那些诗，写出了山的骨架与四时

嵩山，古名“外方”，夏商时称“崇高”“崇山”，后以“嵩”为名，取其山大而高之意；又因地处天下之中，被尊为中岳。

三十六亿年的地质积淀，赋予了嵩山沉雄的底色，四时轮转，又为这份沉雄添上了灵动之笔。春时山峦披翠，夏至绿荫如盖，秋风起时层林尽染，冬日雪落则银装素裹。七十二峰，峰峰有名，峰峰有典。

太室与少室二山对峙的景象，让欧阳修停住了脚步。两座山像巨大的门阙立在天地之间，七十二峰在身后如扇面铺开。他写：“二室对岧峣，群峰耸崷直。云随高下起，路转参差碧。”云沿着山势高低起伏，路在层层青翠间忽隐忽现。四句诗，诠释了嵩山的动态与纵深。

李颀在少室山下送别，抬头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少室众峰几峰别，一峰晴见一峰雪。隔城半山连青松，素色峨峨千万重。”隔城相望，群峰明暗交错，这座沐着晴光，那座覆了白雪。青松连绵，素色千重，晴与雪在同一片视野里交织。他又补了一句：“过景斜临不可道，白云欲尽难为容。”夕阳斜照，光影过隙，那种微妙的美，难以形容。送别的惆怅和山景的奇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景在送人，还是人在送景。

嵩山八景中最负盛名的“嵩门待月”，则是另一种奇观。嵩山两峰之间有一道天然凹口，形如门阙，每逢仲秋月圆，月亮恰好从这道“门”中升起，银辉顺着山谷倾泻而下，万峰沐浴在清辉之中。有诗云：“嵩门待月不忍归。”山岚明灭之间，月光、山影、云雾交叠变幻，自然之景与地质之奇在此交融，构成了嵩山独有的山水长卷。

诗句驻足的地方，楼阁依旧可寻

散落在嵩山间的古建筑群，跨越汉、魏、唐、宋、元、明、清，绵延两千年而不绝。诗人走进这些楼阁殿堂，目光所及，是木石身上背负的过往。

唐人崔曙谒启母祠，在暮雨中看见祠门深闭、芳草萋萋，写下“閟宫凌紫微，芳草闭闲扉。帝子复何在，王孙游不归”。祠旁立着启母阙，这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庙阙之一，与太室阙、少室阙并称“中岳汉三阙”。阙身画像石上，车骑出行、宴饮百戏、神话玄兽仍依稀可辨，隶篆铭文镌刻着汉代的礼制与审美。

少林寺塔林

沈佺期游少林寺，提笔写道：“雁塔风霜古，龙池岁月深。绀园澄夕霁，碧殿下秋阴。”没有渲染殿阁的巍峨，而是写秋雨初歇后的绀园、夕照下泛着暗影的碧殿，整座寺院在雨后清寂中澄澈下来。末了踏上归路，“归路烟霞晚，山蝉处处吟”。烟霞满山，蝉声四起，寺院已隐入暮色，但禅意还萦绕在路上。

嵩阳书院

同样是山中建筑，嵩阳书院的气息与寺观不同。它背倚峻极峰，院内两株将军柏，树龄已有四千多年，树心已空而枝叶繁茂，撑了满院浓荫。范仲淹、司马光、程颐、程颢先后在此讲学，这里成为宋代理学的教育中心。几百年之后，乾隆来到书院，在将军柏前写下“书院嵩阳景最清”“汉柏阴中句偶成”。山色溪声，菊香竹韵，诗句就在浓荫下不期而至。

同一座山，不同的人生况味

“测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三千年前，周公旦在嵩山立圭表、测日影，定此地为“天地之中”。儒、释、道三教在此荟萃，彼此独立又相互滋养。历代帝王接踵而来，在此巡狩、封禅或祭祀。

“御路回中岳，天营接下都。”武则天登嵩山封中岳，宋之问扈从在侧，诗句里是仪仗的盛大与王权的威仪。帝王所做，无非告成于天，以证正统。诗人来，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白与友人元丹丘、岑勋在嵩山痛饮，酒酣耳热之际，起身高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将进酒》里的豪情，或许正是嵩山给予的磅礴气韵。

也有人来此是为了远离。王维在嵩山隐居，“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门一关，泉水在石上流过，松间有月光，他坐在那里，不问道理，只问内心。白居易也在嵩山参禅悟道，“白衣卧疾嵩山下”，将禅意融入笔墨。

岑参的草堂就在少室山附近。秋夜凭眺，“草堂近少室，夜静闻风松。月出潘陵尖，照见十六峰”。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山头互相打量。“心澹水木会，兴幽鱼鸟通”——心静了才能与山水相会，兴幽了才能与鱼鸟相通。

嵩岳寺塔

宋人游嵩，视角又有不同。梅尧臣走进一座禅院，“禅庭松色寒，石室苔痕古。寂寂不逢人，空檐燕方乳”——松色生寒，石室苔古，庭院空寂无人，只有燕子在檐下哺育幼雏。一片寂静中，却有生机暗涌。

范仲淹登上峻极峰时，群山都在脚下。他慨然写下“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嵩山在五岳中不算最高，连天峰不过一千五百一十二米，却能让人生出“小天下”的感觉。山的分量，本就不是用高度来衡量的。

从《诗经》开始，千余年间，嵩山诗家络绎不绝。三十六亿年的地质、两千年的建筑、三教同山的滋养，层层叠叠，堆出了这座山的厚度。而诗，是它留在人间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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