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心雨 王宏博 文月月 梁培恒
晚上十一点,宿舍已经熄灯,周牧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运动相机里的素材被导入剪辑软件,他熟练地分割、拼接,再配上音乐。一条三分钟的学习视频,从拍摄到剪辑,至少要花三个小时。
白天泡图书馆,晚上剪视频,这是他作为“学习博主”的日常。理想状态是每天更新,现实却是四天一更,有时半个月也发不出一条。
同样是在深夜,苏妍常常还在翻看手机。她的相册里存着160G的照片和视频。她每天都拍,舍不得删除。“念旧的人,总怕错过什么。”
从2020年第一次下载抖音、发布视频到现在,她的账号火过,也沉寂过。六年间,她经历过一夜涨粉,也经历过网暴、失眠和停更。现在回头看,她反而觉得,账号不温不火也很好。
“流量会反噬人。”她说。
在大学校园里,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并非个例。有人凭借外形受到关注,有人靠技能吸引粉丝,有人记录训练和学习,也有人演绎校园剧情。
他们在镜头前展示自己,在评论区回应陌生人,也在不断跳动的播放量、点赞数和粉丝数中,经历着一种被平台重新计量的青春。
流量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另一道枷锁。
没有人一开始就想当网红
2022年9月25日,林夏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抖音。
那是大二上学期,她和室友在一家餐厅门口过生日,随手拍了两张照片。发布时,她并没有经营账号的打算,只是像发朋友圈一样,想记录当天的生活。
真正让她产生“我或许也能做起来”的念头,是一张国庆期间拍摄的照片。她站在商场外的红旗前,照片获得了4000多个赞。
突如其来的正反馈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更多人看见。
此后,她开始认真经营账号。拍摄设备从安卓手机换成苹果手机,后来又添置了相机。学校里的摄影爱好者找她合作,她担任模特,对方负责拍摄。随着作品质量提高,账号流量也逐渐上升。
第一次参加走秀的视频获得了不错的数据,运动会上穿红裙举牌的图文则成为爆款,浏览量超过400万,账号粉丝涨到两万。

林夏第一个破万赞的走秀作品内容(受访者供图)
苏妍的走红更加偶然。
2020年疫情期间,她第一次下载抖音。闲来无事,她模仿当时流行的网络人物跳舞,没想到视频突然火了。
有人夸她,也有人嘲讽她。她没有停下来,后来又带着男朋友一起拍摄。一个身材微胖,一个高瘦,两个人形成的反差让视频接连走红,账号很快积累了五万粉丝。
那时,情侣博主还不算多。苏妍承认,自己赶上了风口。
周牧做账号的目的更加明确。2021年本科毕业时,他想利用自己的美术和摄影基础,通过短视频平台承接拍摄业务。
最初,他发布毕业季照片和视频,也尝试付费投流。2023年以前,他陆续投入约8000元。“原来只有3000次播放的视频,投流后可能涨到8000次。”播放量带来了客户,私信里开始有人咨询拍摄。
全职从事摄影时,他在毕业季每月能收入1.7万元左右,淡季也有7000多元。读研以后,可以用于拍摄的时间减少,月均收入降到2000元左右。
何青做账号,则是为了给自己的运动生涯留下一份记录。
她练了十年体育,在驻马店和郑州之间辗转训练。汗水、奔跑和比赛构成了生活的主要部分。她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努力,也想为自己留下纪念。

何青在大学跑步训练(受访者供图)
她在账号主页上标注了“国家一级运动员”,却不希望被这一头衔限定。
“成绩只是我的一段经历,不是我的全部。”
她很少发布日常训练。一方面,重复训练不够“好看”,她也不愿意把狼狈的一面全部展示出来;另一方面,竞技体育有自己的节奏和方法,她不想公开具体训练计划。
相比过程,她更愿意展示努力之后的“答卷”。
陈默的经历则有所不同。他并不是独自策划、运营账号,而是被一名博主选中,参与校园短剧和广告拍摄。
对方帮助他搭建账号、设计脚本并完成后期,陈默主要负责出镜。两个月里,他拍了几十条视频,其中多条播放量超过百万,账号也积累了几千名粉丝。
最终,他拿到的报酬不到1500元。但在他看来,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基本没有投入,都是收入。”
他把自己称为账号世界里的“暴发户”。有人几年才慢慢积累起粉丝,他却在别人的推动下,突然获得了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当屏幕另一端涌来陌生人
第一次感受到流量的威力时,每个人的反应并不相同。
周牧的考研上岸视频发布于零点。那并不是通常所说的流量“黄金时段”,但发出十分钟后,播放量便突破一万。最终,这条视频获得了二十多万次播放、3600多个赞。
“剪完就随手发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
林夏账号的真正转折,则来自一条在郑州东站附近拍摄的视频。
视频里只有一个走路的背影,配文是“为了这个镜头,特意来了一次郑州”。她并不是第一个拍摄这一地点的人,却意外带火了相关话题。几条视频累计获得数千万次浏览,账号粉丝迅速涨到二十多万。
被看见带来了机会,也意味着陌生人的目光开始大规模涌入生活。
苏妍的第一条爆款出现后,家长、老师和同学都刷到了。有人把视频截图发给她,她感到尴尬,更难以承受的是评论区里对身材的攻击。
有人说她胖,有人嘲笑她腿粗。那时她年纪还小,经常躲在被子里哭,手发抖,半夜睡不着。
此后,她一度因病休学并接受治疗。再次想起那段经历时,她觉得,自己曾被陌生人的几句话困住太久。
林夏也遭遇过一次大规模网暴。
在一场芭比主题走秀中,她穿着粉色裙子出镜。相关内容在小红书获得9.6万个赞、300多万次浏览和5000多条评论。
最初,有人指责她修图过度,只修自己,不顾及同伴。林夏回忆,自己当时年轻气盛,便把群聊记录发出来,证明照片由参与者接力修图。质疑暂时平息,攻击却没有停止。
很快,争议转向她使用的“财大校园”标签。有人讽刺她所在的学校“不配简称财大”,也有人批评她审美差、爱慕虚荣,甚至认为她故意把同伴修得不好看。
那几天,她不断解释、删除评论,几乎吃不下饭。
如今再回头看,林夏说,如果重新经历一次,她不会再让评论影响自己三四天,也不会急着删评。在平台的流量逻辑中,围绕一个人的讨论越多,相关内容传播的时间反而可能越长。
何青遇到的更多是针对女性身体的骚扰。有些男性发来带有暗示意味的私信,对她的腿和身材评头论足。她通常不点开,也不回应。遇到正常咨询训练方法的人,她才会认真回复。
陈默采取的策略更加直接:“只要我不看,就等于没有。”
周牧也很少回应负面评论。考研视频走红后,有人讽刺他“考了几次才考上双非院校”,他选择忽略。
屏蔽、无视、自我安慰,逐渐成为他们在公开展示自己之后的保护方式。
流量究竟能换来多少钱
做自媒体能赚多少钱,是一个最直接的问题,答案却没有统一标准。
林夏的收入波动很大。她没有透露具体金额,只说旺季时“比上班强”。五一、国庆等节假日前后,是文旅和品牌广告需求最集中的时期。
她有一个小团队,由摄影师、商务人员和她本人组成,收入按照比例分成。拍摄景区内容时,她常常早上七点出发,乘车三四个小时,晚上九十点才能回到郑州。拍摄结束后,还要用一两个小时完成剪辑。
镜头里几十秒的轻松旅行,背后可能是十几个小时的奔波。
苏妍的收入来源更加零散,包括广告、好物分享和服装推广。商家会寄来衣服、鞋包,她拍摄后发布内容,不需要自行购买。但账号收入并不稳定,有时很久接不到合作,有时又会突然出现几个订单。
读研期间,广告收入和男朋友的帮助共同支撑着她的日常花销。临近毕业,账号无法提供稳定保障,找工作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她了解过MCN机构,却最终没有签约。一些机构希望她继续经营情侣账号,甚至围绕假求婚、假结婚和假分手设计剧情。她担心反复编排亲密关系会影响现实中的感情,最终放弃了签约。
这些年,她不断尝试寻找定位:情侣博主、日常博主、穿搭博主、好物分享博主、减肥博主……每一次改变,既来自个人兴趣,也受到平台数据和商业回报的推动。
现在,她把更多精力放在流浪猫救助上,帮助朋友的宠物店直播,为流浪猫寻找领养人。账号获得的部分收入,也被重新投入救助。
周牧同样没有签约MCN。他不确定签约是否会影响未来考公,也没有遇到真正合适的机构。目前,他同时经营“学习博主”和“专业摄影师”两种身份。
让他意外的是,学习内容往往比摄影作品更受欢迎。“学习视频至少有几千甚至上万次播放,摄影视频通常只有几千次。”

周牧外出拍摄时日出(受访者供图)
擅长的内容不一定有流量,有流量的内容也未必是最想做的——这是创作者经常面对的矛盾。
何青只接过一次运动耳机广告,报酬是一副耳机。后来,她把这条视频设为私密,因为广告内容的播放量很低。
她也尝试过直播。一次马拉松比赛中,师兄获得全程马拉松第一名,她获得半程马拉松第一名。直播间有人送礼物,但她没有仔细计算收入。在她看来,让更多人看到比赛结果、为学校做宣传,比赚多少钱更重要。
这个由陈默出镜、合作者协助搭建的账号已经停更。他准备请当初合作的博主帮助联系买家,在合适的时候将账号转手。在他眼中,这段经历更像是一笔可以结算的短期资产,而不是需要长期维持的个人事业。
同样面对流量,五个人走向了不同方向:有人组建团队、持续经营,有人不断转型,有人把它作为兼职,有人只想留作纪念,也有人准备及时退出。
镜头之外的生活
成为博主后,林夏多了一种职业选择,也第一次与父母发生激烈争吵。
她本科学习法学,父母原本希望她考研、考公或者成为律师。在他们看来,投入多年教育后“去做网红”,既不稳定,也难以长久。
林夏一度以为,父母只是觉得这个职业“不体面”。后来她才明白,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如果有一天流量消失,她是否已经错过了为未来积累能力的最好几年。
如今,父母逐渐理解并支持她,但她仍会羡慕那些考公上岸、拥有稳定生活的同学。
“我也喜欢朝九晚五,不用每天为流量焦虑。”
林夏开始考虑转向长视频。长期依靠外形获得关注,让她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凝视和客体化。她希望观众喜欢的不只是镜头中的脸和身材,而是一个更完整的人。
流量也改变了她与时间的关系。拍摄通知经常临时到来,她曾因此对朋友失约。几次争吵后,她开始为生活划定边界:先约好的朋友优先,重要的见面不能无限为工作让路。
苏妍则通过账号认识了许多原本不会相遇的人。毕业时,有粉丝亲手为她制作学士帽,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屏幕另一端的关注也可能转化为真实的情感。
因此,即使经历过攻击和低谷,她仍不后悔在互联网上展示自己。
周牧把账号更新安排在夜间,尽量不挤占白天的学习时间。读研期间,他一边继续发布学习和摄影内容,一边准备考公。自媒体为他提供了一份收入,也让他的摄影技能被更多人看见,但尚未成为他唯一的职业选择。
何青准备报考体育专业研究生。她设想过,备考期间可能暂停训练,把时间全部投入学习;如果没有考上,也许会继续参加马拉松,通过比赛奖金寻找另一条路。
她把账号称为“青春的比赛日记”。等以后跑不动了,再回头看这些视频,她希望自己还能想起曾经的热爱,以及拼尽全力的模样。
陈默学的是软件工程,却并不喜欢这个专业。他对生物更感兴趣,也在考虑考研。这段短暂的博主经历没有直接解决他的迷茫,却让他提前接触了校园之外的社会。
他认识了更成熟的博主,观察他们如何谈合作、算收益、处理人际关系,也发现互联网似乎没有想象中遥远。
“像是提前进入了一个小社会。”他说。
晚上十一点以后,周牧的屏幕仍然亮着。时间轴上的画面被一段段分割,再重新拼合成一个自律、充实、目标明确的大学生活。
镜头里的青春显得完整而明亮,镜头之外却仍有迟疑、疲惫和不确定。
对于这些大学生而言,自媒体既不是纯粹的爱好,也未必能成为稳定的职业。它更像一场提前开始的社会实践:他们在其中获得收入、关注、友谊和新的可能,也承担时间被占用、生活被展示、身体被审视以及持续追逐流量的代价。
流量打开了一扇门,也悄悄规定了门后的行走方式。
真正的分界或许不在于拥有多少粉丝,而在于当平台开始替他们决定拍什么、展示什么,甚至如何安排生活时,他们是否仍然保有暂停、转身和离开的能力。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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