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晨光初透。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晃动,恍惚间,又回到六十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的高原,天很高,云很低。一群年轻人大学刚毕业,从汽车上跳下来,脚下是陌生的冻土,头顶是陌生的星空。有人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珠穆朗玛峰,前方就是国境线。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但心里突然就亮堂了——原来我站着的这块土地,前面就是祖国的边界。
高原的冬天来得早,风雪寒彻骨,氧气薄得像一层纱。我们裹紧军大衣,在土坯房里点起煤油灯,学文件、整账册、学藏语。想家时就看星星——那里的星星格外低,格外密,像撒在绒布上的碎银。可没有人后退。那一代人的想法很简单:国家让我们来,我们就在这儿扎下根。
进藏一年后,组织上批准我入党。支部书记递过那张薄薄的申请书,我接过时手指有点抖。那一天,我把右手举过眉梢,高原的风从土坯房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胸前的徽章微微发烫。那份申请书,后来随我辗转无数个驻地,纸张泛黄了,折痕深了,可每一行字都还认得清。
那时我们学习雷锋,学习焦裕禄。那些名字刻在心上,像高原上的石头,风吹不走,雨打不烂。在那个纯粹的年代,我们树立纯粹的思想,做纯粹的事,一心一意,做一个纯粹的人。
我们骑马下乡,把党的政策送到牧民的帐篷里。春耕时翻地,秋收时打场,风雪天和老百姓一起抗灾保畜。牵着马走到石头房前,天真的孩子们跳起来喊:"中央来了,中央来了!"那一刻我们更感到责任重大——我们就是代表党中央毛主席去送温暖,每句话、每件事,都要对得起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在那里,我们在风雪中守过无数个日夜。动荡的年代里,边境线是安静的——上面有命令:这里不搞"四大"。于是我们继续工作、学习、建设,保一方平安。在祖国最边缘的角落里,我们守住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天地。
我从县粮食财会工作干起,算盘珠子拨过无数个日夜。那些账簿上的数字,于别人枯燥,于我却连着牧民的灶台、百姓的冷暖。多年后离开西藏那天,飞机升空时,我从舷窗往下望——雪山连绵如褶皱的哈达,湖泊湛蓝像散落的松石。我突然觉得,我这一生就像高原上的一条小河,从雪山上发源,流经草地、峡谷、村庄,弯弯曲曲,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没有改道,没有断流。
至今怀念藏族阿妈的酥油茶,香甜的糌粑,还有那雪顶之上熠熠生辉的金光。那是一个缺氧却不缺信仰的地方。
如今西藏成了旅游胜地,火车通达,飞机直落。可我们于六十年前,就已深入其中,用青春细细品味过那片原始高原的苍茫。那时从柳园到拉萨,火车转汽车,一路颠簸二十多天——昆仑山的风雪、可可西里的荒原、唐古拉的缺氧,都是必经的关卡。再从拉萨过羊湖、翻卡若拉冰川、经日喀则扎什伦布寺,翻越五千多米雪山,来到珠峰脚下,往返一趟就近一个月。如今快是快了,但那种一寸一寸接近世界屋脊的虔诚,怕是只属于我们那一代人的独家记忆。
后来回到内地,又在财政经济战线上耕耘至退休。我把专业知识发挥到极致,考取会计师、高级会计师、注册会计师。改革开放的大潮里,诱惑不少,风浪也多,但我始终牢记入党那年煤油灯下的誓言,记着高原上那些清澈的湖泊和朴实的笑脸。我崇尚"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也敬慕"梅花傲风雪"——尽力保持一颗金子般的心,时刻不忘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
书房里的君子兰开了。花瓣厚实,花色沉静,仿佛把高原的阳光也带了下来。阳光照在花瓣上,我又想起入党那年帐篷里的煤油灯光,想起站在国境线上看见的星空与喜马拉雅群峰,想起那些核对预算报表的冬夜——冰冷的数字在哈气里渐渐变暖。其实什么也没有变,光还是那束光,路还是那条路。
窗外的梧桐沙沙地响。我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

六十年前的今天,我举起右手;
六十年后的今天,那颗心,还在那个姿势里。
那年的申请书,我写了一辈子。
纸会黄,人会老,誓言不会。

这一生,从高原到平原,从青丝到白发,扛住了高原的风雪,守住了改革大潮理财的关口。风雪没让我后退半步,利诱没让我动摇。我没愧对内心的誓言,更没愧对那面旗。
牟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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