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州西郊有一条棉纺路,在这条路上,一溜排开五大国棉厂, 一、三、四、五厂是1954年投产的,国棉六厂是1957年自行设计投产的。棉纺路上有一景观,三班倒的纱厂女工,风卷彩云般进厂,又朵朵彩云飘飘出厂门,但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永远震耳欲聋。三 班倒的夜班是午夜12点接班,家居行政区的女工,10点要出发,骑自行车或坐一路公共汽车,有小孩的女工,9点30动身推小孩车进厂。每班次有吃饭或给小孩喂奶的时间,喂过奶、吃过饭,她们最大的享受是双手抱头坐在车间水泥地上眯一会儿。这半小时,布机车间轰炸机般的轰鸣声,也会无声息。再响起时,有号令般地,眯着女工,连个懒腰也不伸,飞一般走向自己的岗位。工人阶级啊,有组织有纪律,会感动所有的人。

棉纺路上五大国棉厂,职工约四万八千人,男女比重失调,据统计,五大纱厂男工只占百分之一,女工百分之九十九,四万四千人,所以戏称纱厂是“女儿国”。

建设路宽大,它东西向,南、北植有法桐树,法桐树后是生活区大门,一、三、四厂的生活区大门仿古建筑,五厂在六七年改现代建筑,国棉三厂的职工宿舍为苏式建筑,生活区对面是省工人文化宫和新巿场,粮油食品蔬菜一应俱全,还有上海菜馆,因为国棉四厂的女工多从上海国棉厂迁来,说话阿拉阿拉,侬侬,骂人:你个十三点,国棉五厂由山东青岛迁来,山东大汉,偏爱自行车倒蹬闸。纺织医院(现改市中心医院),中原电影院应运而生是为五大国棉厂。

国棉厂的纱妮们出彩在两个季节:夏天,冬天:夏天,三五成群的纱妮们,鲜艳的衣裙,如朵朵彩云飘过,嘻笑打闹声引来行人驻足;冬天,尤其是雪天,身着各色棉𤠣的纱妮们,在雪地撒欢,打雪仗,棉𤠣帽子娇好的脸蛋一对对毛眼眼看哥哥。

1964年10月我以团市委宣传部的名义随领导到国棉三厂,我与厂团委书记朱小红接触多,朱小红党员,芳龄二十五,己婚,她说,老姑娘一抓一大把,你想啊,五四年进厂的女工十八九小二十,现在可不都二十八九小三十了,朱小红语速快,与她高挑个儿,圆脸,大眼,大腔门,十分般配,她从布机车间党总支副书记提上来的,她说,在布机车间说就是喊,不信你试试,同办公室的女干事,姓海,比她大,我去没几天,已调党办。

我去三厂原本调查学毛著典型的真伪,同时搞“三红”,即:读红书、唱红歌,办红色宿舍,住单身宿舍,在典型的机动车间劳动,一段时间,学毛著典型真伪清楚:真典型,领导让我写个材料,发在团市委《团的情况》上。

《团的情况》发至基层直属团委、团总支。团市委通讯员只一人,每发《团的情况》,团市委青工部、统战部、学校部、办公室、宣传部都分片包干。厂团委书记朱小红收到了,我说,有你一份功劳,她笑了,扶着桌子问我,你多高啊,我说一米六七,又笑:我也是,看着你没我高啊,坐下,一米六七,你多大年龄啊,我说十九,呀,你比我小六岁,我还得向你汇报工作,你是上级,她大笑,忽然止住:朱小红向你汇报一件可笑的事儿,她开始卖关子:你去过棉花仓库没有,我说没有,在筒捻车间,就是又脏又累的车间堆花包的地方,我大声,站起来:说吧,我有事儿,说说一米六七,她把我按到掎子上,别发火,上级小赵,朱小红书记向我汇报了棉花包上老姑娘写的字,她背诵:纺织厂纺织厂,少男工多姑娘,小伙子结了婚,剩下姑娘没对象,谁替我们想一想!最后一句一个大感叹号,字很了草,一看就是老姑娘写的,我笑问,你咋知道的,朱小红:有怨气呀!这种事儿还写到花包上,不丢人哪!我说,你饱汉不知饿汉饥,你结婚了,她大笑:啊,你也是饿汉哪,说,相中谁了,我当红娘。我脸红,说正事,走,先向党委汇报,党委书记乔建民不这样看,我有责任,只关注政治,忽略了年龄大些女同志对婚姻的要求,这样:小马,你和上级团委的小赵,调查一下,全厂超龄女工占女工的比例多大,未婚的有多少。

调查结果出来了,超婚龄(男二十,女十八岁),女青年216人,分别是:26岁的100人,28岁的57人,29岁的46人,31岁的3人。朱小红从人事上调档案,发现超过29岁的女工是工厂征地的农民工。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厂团委组织团员、青年到厂区棉纺路、生活区建设路上散发红报头的《人民日报》号,一个女青年引起我和朱小红的注意,女青年骑着自行车,后座上一女青年抱一抱人民日报,喊:号外,号外,原子弹爆炸,原子弹爆炸,咱国的腰杆硬了,打败美帝,打败!打败!

朱小红告诉我,骑车载人发号外的叫刘美,今年30岁了,没结过婚。

找党委乔建民书记汇报,他个子不高,说话简洁、从不开玩笑,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乔书记表扬了朱小红和我,又把厂工会主席史志和找来,指示:工会、团委当月老,走出去,与二砂、电缆、煤机、电器厂联系,具体办法你们想,我都包揽,要工会、团委吃干饭?

二十五岁的朱小红问十九岁的我,啥叫月老啊,我不及说,工会史主席说,月下老人,媒人!

工会史主席,团委朱书记,机动车车间刘书记等召开联席会议,具体方案:第一步,邀请周边二砂、煤机厂工会、团委联谊,内容:打篮球,三厂,用现在的话说大龄女青年,帮助小伙子看衣服,看中哪个,写字条放衣服里,相中了,组织搞调查,也就是政审,合格,才能喜结良缘。

这一招鲜,原来机械厂也有大龄男青年,厂曾宣布:厂里女工不对外,太少,无法与厂男工一对一对接,与纱厂联姻,正中双方男、女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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