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桦 

一、科举时文的思想史重估

刘基作为元明之际开国儒臣、一代思想大家，著述广博、影响深远，而《春秋明经》长久以来被视作其早年科举应试习作，被贴上浅易时文的标签，长期归于学术边缘，其内在经学价值、思想史意义始终被低估、被忽视。该书由四十一篇元代科举《春秋》科应试经义文集结而成，虽非体例完备的专门经学著作，却是刘基早年研习儒家经典、涵养儒学理念、萌生经世情怀的原生文本，更是衔接其早年习经修身、中年隐居思辨、晚年辅明建功的核心思想纽带，亦是考察元代科举制度运行、明初经学源流、元明易代士人思想嬗变的珍贵文献，具备不可替代的学术研究价值。 

20世纪80年代之前，《春秋明经》专题研究几近空白，学界对其成书年代、文本属性长期存在误读，将其归为刘基中年论经议政之作，完全脱离元代科举制度语境与刘基生平学术脉络。近四十年来，学界逐步聚焦这一冷门议题，从基础文献考据，到深层思想内涵阐释，逐步拨开学术迷雾，还原文本价值，相关研究实现了从无到有、从浅至深的发展。但纵观现有成果，研究视角、研究范式仍存在诸多结构性短板，理论深度与研究视野均有较大提升空间。系统梳理学术脉络、总结既有得失、明晰突破路径，是深化刘基学术思想研究、补齐元明经学史研究短板的关键所在。 

二、《春秋明经》既有研究脉络与核心成果        

（一）文献基础考订：文本定性与版本学术定谳 

《春秋明经》研究的突破性进展，始于基础文献学考证。此前学界长期混淆其创作背景与文本属性，新世纪伊始，该领域研究迎来关键转折：吕立汉率先系统梳理刘基文集版本谱系，首次明确判定《春秋明经》为其早年科举备考习作，彻底纠正流传已久的学术误判；朱鸿林紧随其后，结合元代科举制度、刘基生平履历，采用内证、外证互证之法，进一步敲定其为青年时期遵循科举程式创作的应试经义；王宇则从元代科举制度史视角出发，将文本与元代传世《春秋》科应试程文逐一比对，从拟题规则、解经体例、行文范式等维度，最终坐实其科举应试范文的核心属性。 

历经学界多方考证，关于《春秋明经》的基础文献问题最终达成共识：该书为刘基早年应对元代科举考试，依托官方钦定经学范式创作的应试经义，是元代科举制度下士人知识生产的典型产物，而非后期专门解经议政之作。这一结论，为后续所有思想阐释、专题研究筑牢了文献根基，确立了回归元代历史语境、贴合科举制度背景的核心研究准则，彻底明晰了文本的基础学术定位。 

（二）思想阐释与专题研究多维推进 

在扎实文献考据基础上，学界逐步转向文本深层思想内涵挖掘，形成三条清晰研究脉络。其一，厘清文本与《春秋胡氏传》的承袭超越关系。胡安国《春秋胡氏传》为元代科举《春秋》科官方指定教材，也是刘基解经立论的核心依据，《春秋明经》在解经体例、尊王重礼、名分纲常等核心立场上，严格遵循《胡传》规范，契合科场应试要求；同时在夷夏秩序、天人治乱、民本治道等关键议题上，突破官方经学教条束缚，融入个人对元末时局、民生疾苦、王朝兴衰的独立思考，实现了对钦定经学的隐性超越。其二，系统凝练文本经学与政治思想内核，梳理出以礼正名、民本仁政、慎战反战、天人感应、经世致用五大核心要义，完整还原刘基早年儒学立场与经学认知，构建起基础思想解读框架。其三，打通“研经明义、践行事功”的内在思想脉络，将《春秋明经》与《郁离子》、刘基明初政治实践相互印证，紧扣浙东事功学派学术底色，印证其经世致用思想的一以贯之，确立了该文本在刘基整体思想体系中的枢纽地位。

除此之外，学界还从科举教育、士人政治选择、地域儒学传承等角度展开专题探讨，进一步挖掘文本的教育价值与时代内涵，让这部应试时文的思想史价值逐步得到学界认可。 

三、现有研究的学术贡献与内在局限                

近四十年的深耕，彻底改变了《春秋明经》被漠视、被边缘化的学术境遇，奠定了该课题的研究基础，其学术贡献毋庸置疑。一是完成基础性文献考据工作，敲定文本性质、创作年代与版本源流，终结了长期以来的学术争议，让相关研究步入规范化、严谨化轨道；二是剥离了文本单纯应试时文的浅层标签，明确其与元代官方经学、刘基事功实践的内在关联，确立了其在刘基研究、元明经学史中的学术定位；三是搭建起基础研究框架，为后续深化研究指明了方向、奠定了基础。 

立足高端学术标准审视，现有研究仍存在诸多难以规避的结构性缺陷，制约了课题研究的纵深发展。第一，研究视角单一固化，现有成果全部集中于文献考据与思想解读，完全忽略其作为科举经义的文章学、文体学价值，对篇章结构、论证程式、修辞笔法、行文逻辑、经典征引等文体维度全无涉及，研究维度严重失衡。第二，思想叙事扁平化、绝对化，学界普遍构建“早年经义—中年思辨—晚年事功”的线性连续性叙事，一味强调刘基思想的前后一贯，刻意回避其仕元与佐明不同阶段的思想差异、观念转向，无视其思想发展中的内在矛盾、张力与嬗变，将复杂多元的士人思想历程简单化、片面化，背离历史研究的客观原则。第三，研究视野极度狭隘，现有对比研究仅局限于文本与《春秋胡氏传》的经学比对，既无元代同期士人《春秋》经义文的横向比照，也无宋元明三代经义文体流变的纵向梳理，无法精准定位其在古代科举经义史、经学发展史上的承启地位。第四，文本后世传播、学术接受史研究完全空白，该书在明清时期的刊刻流传、士林评价、科举影响，以及其在刘基后世历史形象建构中的作用，均无系统性梳理与研究，学术研究链条严重残缺。

与此同时，跨学科研究流于表面，仅简单叠加学科视角，未能实现经学、思想史与科举制度史、元明政治史的深度融合，整体研究格局狭小，难以提升至宏观学术高度。 

四、研究突破路径与学术前瞻                    

突破现有研究瓶颈，必须革新研究范式、拓宽学术视野、补齐研究短板、强化问题意识，推动研究实现全方位进阶，让《春秋明经》研究从刘基个案专题，升华为关照元明思想史、科举史、经学转型的普遍性学术课题。 

首先，补全文章学文本细读研究。回归科举经义文体本身，精细化解读文本行文结构、论证逻辑、修辞笔法、经典引用策略，还原元代科举经义写作规范与行文特质，填补文体研究空白，实现思想内涵与文本形式、内容解读与文体分析双向并重。 

其次，构建双向多维比较研究视野。横向对接元代同期《春秋》科应试程文，明晰文本的时代共性与刘基个人思想独特性；纵向梳理宋、元、明经义文体流变、经学思想传承，精准定位其在古代科举经义发展史上的过渡性地位，跳出个案研究的局限。 

再次，反思并打破线性思想叙事。摒弃思想一贯性的固有定论，对勘刘基早、中、晚不同时期学术文本，深挖其夷夏观念、正统认知、治世理念的嬗变轨迹与内在张力，还原其元明易代之际政治抉择、思想转向的真实逻辑，展现立体、复杂、真实的刘基思想原貌。 

同时，开拓文本接受史研究维度，系统梳理该书在明清时期的刊刻、传播、接受、评介脉络，挖掘其科举教育价值与经典化历程，还原文本从应试习作到传世经典的动态学术生命。最终推动多学科深度融合，将文本放回元明易代、科举制度运行的宏观历史语境中，打通经学思想与政治实践、制度变迁、士人精神的内在关联，实现微观文本考据与宏观历史研究的深度契合。 

五、结 语                    

《春秋明经》是元代科举经义的典型文本，是刘基学术思想的源头载体，更是元明之际经学传承、儒学转型、科举制度变迁的珍贵文献标本。近四十年研究，完成了基础文献梳理、文本定性与核心思想初步阐释，实现了该文本从学术边缘走向研究核心的转向，为后续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 

纵观整体研究，仍囿于单一视角、固化范式、平滑叙事，诸多关键学术议题尚未触及，研究深度、广度、严谨度均有待提升，未能完全释放文本的多重学术价值。后续研究需摒弃浅层重复性研究、打破片面化叙事、拓宽研究边界、回归历史本真，以精准问题意识为导向，细化文本解读、补齐研究短板、融通多学科视野。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深挖《春秋明经》的经学、思想、文体价值，既全面深化刘基学术思想体系研究，又能借此窥探元代科举生态、士人精神世界、元明儒学转型核心议题，进一步完善中国古代经学史、思想史研究脉络，提升该课题的整体学术格局与研究价值。 

2026年5月16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刘基文化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