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与发小在沟里的土场“战争”

黑鹿沟的童年里，最酣畅、最野气、最叫人念念不忘的，便是一场场在黄土坡上上演的“战争游戏”。

那时村里常放露天电影，《地道战》《南征北战》的画面刚一落幕，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心还在热血里翻腾。不等夜色完全沉下，便在红石头寨墙下、麦场边、沟口的荒坡上，自动分成敌我两方，划定阵地，摆开阵势。

没有真刀真枪，自有就地取材的乐趣。

红荆条削作长枪，秫秸秆捆成刺刀，硬纸板糊成手枪，再系上一截红布当穗子，往腰间一别，俨然小战士模样。土坷垃是手榴弹，草团当烟雾弹，土壕是天然战壕，蒿草丛便是最好的隐蔽。

一声“冲啊”，战斗骤然打响。

刹那间尘土飞扬，喊杀声四起。我们猫腰穿梭，时隐时现，时而匍匐前进，时而突然跃起，嘴里模拟着枪声，脚步在黄土里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有人正面冲锋，有人迂回包抄，有人负责掩护，有人伺机“擒敌”。被“击中”者便顺势倒地，假装负伤；能活捉对方“头领”的，便是当日英雄，得意许久。

一场仗下来，个个满头黄土，脸上被汗水冲出两道浅浅泥印，衣裤沾满草屑，鞋里灌满细沙，可那份痛快，却比什么都真切。

若是与外村同伴小有摩擦，便会爆发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土坷垃、棍棒、小石块，都成了威慑之物，喊声响彻沟谷，气势十足，却往往有惊无险。那时的我们，虽年少懵懂，分寸却拿捏得十分有度：不伤人要害，不结下仇怨，怒得直白，收得干脆，点到为止，见好就收。

现在回想起来，小小年纪，竟还真有几分格局。

那份怒里有少年血气，那份闹里有孩童天真，怒过、狂过、笑过，转头依旧是伙伴。没有仇恨，没有恶意，只有一腔热血、一片真心、一段无拘无束的时光。我们在尘土里学会担当，在嬉闹中懂得分寸，在并肩里结下深谊。

当年一同冲锋的发小，如今各奔东西。

可一想起黑鹿沟里那些飞扬的尘土、响亮的呼喊、率真的笑脸，依旧心头一热。那不是硝烟，是童年；那不是战场，是岁月；那不是争斗，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记忆。

【作者手记】

儿时与外村的“战斗”，小打小闹，有惊无险。年少无知，却知进退；血气方刚，却守分寸。如今回望，才懂那不是鲁莽，而是孩童最朴素的善良与格局。土场为营，情义为兵，斗而不仇，怒而不恶，这便是黑鹿沟留给我一生受用的坦荡与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