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鹿沟纪事(系列散文)

杨万林

总序

黑鹿沟,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它藏在嵩山余脉的褶皱里,枕着石淙河的流水,守着裴李岗文化的远古印记,也守着北老岩寨的沧桑与朝阳沟的戏韵。沟里的一坡一岭、一溪一石,都刻着岁月的纹路;沟里的一人一事、一歌一哭,都系着我半生的乡愁。

这些文字,不过是把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一一拾起、细细拼接:有红石寨墙下的童年嬉闹,有黄土层里的文明回响,也有乡野戏台上传唱不息的豫韵长歌。它们不是宏大的史笔,只是一个游子对故土最朴素的回望——回望那山、那水、那人,回望那些被时光慢慢磨亮、却从未褪色的日常与传奇。

愿这几页纸,能留住黑鹿沟的一缕风、一捧土、一声腔,也留住我心底,那片永远温热的乡土。

——杨万林

黑鹿沟纪事一:黑鹿沟的传说

副标题:一汪清泉畔的人鹿尘缘

(开篇旁白:语调舒缓悠远,带着淡淡的神秘气息)

在登封连绵的青山深处,藏着一条名叫黑鹿沟的山谷。这里清泉潺潺,草木萋萋,岁岁年年,都回荡着一段人与鹿的传奇。那故事,像山风般轻柔,像月光般皎洁,从远古的岁月里走来,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远古之时,中原大地遭逢连年灾荒。烈日如火,灼灼炙烤得千里田畴龟裂如蛛网,条条河川断流见底,饿殍遍野,道有哀鸿,满目皆是萧瑟之景。

一群先民被迫背井离乡,拖着羸弱的妻儿,踏着漫天尘土,翻山越岭觅求生路。他们一路向西,跋山涉水,餐风饮露,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登封境内一片群山环抱的幽谷。此处林木葱茏,遮天蔽日,藤蔓虬结,如丝如缕缠绕不绝。林壑幽深之处,竟藏着一汪天然石坑清泉,泉水澄澈清冽,甘醇沁脾,掬一捧饮下,那股清甜直透肺腑,甜到了心坎里。先民们喜出望外,当即在石坑旁结草为庐,劈柴垦荒,就此定居。缕缕炊烟在山谷间袅袅升起,终是有了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安顿下来没几日,先民们便发现,石坑边缘的萋萋青草丛里,住着一对黑梅花鹿。这对鹿通身毛色如墨,光滑油亮,周身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斑,恰似夜空里洒落的碎钻,熠熠生辉;一双眼眸温润明亮,宛若含着两汪清泉,灵动又温顺。它们见了人也不躲闪,只怯生生地立在一旁,歪着毛茸茸的脑袋打量这些新来的客人,呦呦轻啼,声如碎玉,似是在致以问候。

起初,先民们怕惊着这对精灵般的生灵,每次去石坑挑水、浣衣,都远远地绕着走,说话也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扰了它们的清净。日子久了,大家发现这对黑鹿性子极温顺,还透着几分机灵。有人去石坑挑水,木桶系着麻绳,吱呀作响着沉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它们便并肩立在石头上,鹿耳轻轻耷拉着,琥珀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水桶在水中晃悠,又被悠悠提起,桶壁的水珠顺着木缝滚落,滴在红石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它们的尾巴便轻轻摇摆起来,扫过脚边的青草,似是觉得这汲水的光景,也有几分趣味。孩子们在林边采野果、追彩蝶,嬉笑打闹声惊飞了枝桠间的山雀,洒满山野。黑鹿便迈着细碎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鹿角上偶尔挂住几片飘落的木叶。玩累了的孩童坐在石头上喘气,它们便凑上前来,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过孩子的手背,随后扭头钻进林子里,不多时便衔来几颗熟透的山枣、红柿,小心翼翼地放在孩子脚边,然后仰头望着孩子们,发出柔和的呦呦声,眉眼间满是亲昵。

清晨,先民们扛着锄头下地,晨露沾湿了衣角,带着草木的清润。黑鹿便会一前一后走在前面引路,蹄声哒哒,清脆悦耳,踏过沾露的青草,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它们熟稔地避开荆棘丛生的小径,专挑那泥土松软的缓坡走,带他们找到最肥沃的坡地。那里的泥土松软如棉,捏一把能攥出油来,种下的粟米出苗最快,长势最旺;傍晚,大家收工归来,满身疲惫地坐在草屋前歇脚,晚风习习,送来草木清香,混着炊烟的暖意。黑鹿就蹲在不远处的石碾旁,鹿颈弯弯,依偎着彼此,陪着他们听风穿林叶的簌簌声,看月亮爬上东山,将清辉洒在田垄上,闲话家常里,岁月就此多了几分悠然。

逢到暴雨倾盆,雷鸣电闪,石坑水位暴涨,浑浊的水流漫过了石头边缘。黑鹿便会撒开四蹄,跑到草屋前,用鹿角轻轻撞开柴门,呦呦鸣叫,声声急切,在风雨声里格外清亮。它们会用鼻尖顶着先民的衣角,朝着石坑的方向扯拽,提醒先民们加固屋舍,谨防山洪;遇上山中野兽出没,虎啸狼嚎在夜空中回荡,惊得村落里的犬吠声此起彼伏。它们便会发出急促的鸣叫,踏着轻快的碎步,在前头引路,引着先民们躲进密林深处的山洞。洞口狭窄,却干燥温暖,待野兽的踪迹远去,它们才会探出脑袋,对着洞外的夜色,轻轻啼叫一声。

人与鹿,就这样守着一汪清泉,和睦相处,情谊日渐深厚。先民们从不伤害它们,还特意留些粗粮、野菜,放在石坑旁的青石上,盼着它们日日前来;黑鹿也把这里当成了家,白天在林中觅食嬉戏,林间回荡着它们欢快的啼鸣,夜晚便卧在石坑边,守着这方小小的村落,守着夜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先民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低矮的草庐变成了错落的村落,泥墙黛瓦,井然有致;荒芜的土地垦成了层层良田,麦浪翻滚,瓜果飘香。袅袅炊烟在山谷间飘荡,孩童的嬉闹声整日不绝,山沟里一派安居乐业的祥和光景。那对黑鹿,也成了村落里代代相传的“守护神”。老人们常坐在石坑边,捻着银须对后辈讲:“这对黑鹿是山神派来的灵物,专门守护咱们迁徙而来的百姓,有它们在,山沟里就永远安宁祥和。”

岁月流转,星移斗转,一场罕见的大雪封山之后,那对黑鹿的身影,便渐渐隐没在了山林深处,再也没有出现过。村民们寻遍了山涧沟壑、密林幽谷,却只在清泉旁的红石上,找到了几瓣带着墨色绒毛的鹿蜕,和一串浅浅的蹄印,蹄印的尽头,便是云雾缭绕的山巅。

关于黑鹿的去向,村落里便有了无数浪漫的传说。有人说,它们完成了山神的嘱托,化作了清泉边两块并肩而立的奇石,石身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白斑,每当月光洒落,石缝间便会渗出甘甜的泉水,静守着这方水土;有人说,它们褪去了肉身凡胎,成了林中的清风,春日里拂开漫山的野花,夏日里送来解暑的清凉,秋日里卷起金黄的麦浪,冬日里裹着飞雪掠过田垄,岁岁年年,从未远离;还有人说,月圆之夜,若你站在石坑边凝神静听,能听见山林深处传来呦呦鹿鸣,那是黑鹿回来看望这片它们守护过的土地,和那些与它们相伴过的后人。

后来,为了纪念这对带来欢乐与祥和的黑梅花鹿,村民们便给这片山沟取名——黑鹿沟。千百年过去,石坑清泉依旧潺潺流淌,滋养着沟里的草木与百姓。春日里,山花烂漫,蝶舞蜂飞;夏日里,绿树成荫,蝉鸣阵阵;秋日里,层林尽染,硕果累累;冬日里,白雪皑皑,静谧安然。

如今,我仍常静坐于清泉之侧,任清风拂过耳畔,恍惚间,犹闻爷爷当年的低语。爷爷曾饱读诗书,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他总爱捻着银白的胡须,将这段人鹿相依的往事,伴着清泉的叮咚声缓缓道来。故事的尾声,他总会缀上几句先贤的哲思、处世的箴言,那些浸润着智慧的话语,如春日细雨,润物无声,让我自小便受惠良多。爷爷于我,便如这山涧的明月,清辉脉脉,始终照亮我前行的漫漫长路。而沟里的老人们,也依旧会抱着孙辈,坐在红苍苍的石坑旁,指尖划过漫山的葱茏,悠悠低语:“咱们这山沟的名字,藏着人与鹿的一段尘缘哩。说不定哪天,月满星稀,清辉遍洒,那对黑鹿便会踏着月光,踏过千年的风尘,回来看望咱们呢。”

黑鹿的故事,就这样伴着清泉的潺潺声,在登封黑鹿沟代代流传,从未断绝。

【作者手记】

一沟之名,源于一鹿之缘。黑鹿沟的传说,不是神话,而是先民对自然最温柔的敬畏,是刻在这片土地上最初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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