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回望那段清苦的中学时光
我的中学岁月,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初中学制仅两年,时光虽短,却为我一生求知之路,铺就了最坚实的底色。
初一就读于大队所在地的大冶曹村,学校与五年制小学同处一院。一个年级不过十几名学子,三位先生执教授课,校舍简陋朴素,校园里的读书声却格外清亮。我们皆是走读,每日踏晨雾而出,披暮色而归,乡间土路印下一行行青涩足迹,怀中紧揣的书本里,藏着最朴素的向往。
升入初二,学校并入刘碑寺,两个教学班便安设在这座古寺之中。古寺为校,瓦房作室,青瓦寂寂,古意苍凉,自有一番清冷肃穆。我自此开始住校,宿舍便在刘碑寺碑楼二楼。几位学子,以碑楼为舍,席地而卧,在古寺的沉静气息里,开启了集体求学的日子,也从此告别朝夕依偎父母的时光,学着自理、互助与坚守。
每周六放学,我们便背起书包,踏上归途,一路嬉闹,一路欢歌,山野间尽是年少的轻快与欢喜。
我的初二班主任兼语文教师张春发先生,他学识深厚,教学严谨,讲古典文学声情并茂、如临其境,一身文人风骨,令人心生敬仰。
时任副校长兼教导主任的耿直先生,主讲周会课,他著书立说,学富五车,是学子们心中仰望的师长。少年求学路上,得遇这般良师,是我一生莫大的幸运。耿先生后来调任县教师进修学校校长,著作颇丰。
我中学时代的乒乓球与篮球技艺,全赖刘海滨先生亲手栽培。他教学极认真,乒乓球的上下左右侧旋,一招一式耐心示范、严格训练;篮球的运球、传球,乃至团队配合的战术意识与协作精神,都一一悉心指点。正是刘先生的悉心教导,让我真正爱上球类运动,让奔跑与竞技,成为那段清苦岁月里最鲜活的色彩。
也正是在刘碑寺读书的日子,我凭着一腔热爱,加入了校乒乓球队与篮球队。课余饭后,操场便是最热闹的天地。我们常与城关红旗煤矿、西刘碑大队的球队切磋比赛,奔跑、传球、跳跃、投篮,汗水浸透衣衫,意气在阳光下肆意舒展,不觉苦累,唯有酣畅。
初中毕业,升学实行推荐制,高中亦为两年。我经大队推荐、公社体检合格,满心期盼录取,却不知何故最终落选,未获公社招生办批准。消息如一盆冷水浇下,心中满是委屈与茫然,只觉求学之路将要中断,前路一片茫茫。
所幸我初中成绩始终稳居学校第一,深得恩师们器重。几位先生不忍人才埋没,毅然为我继续求学奔走。刘碑中学支书景国庆调任王村中学支书,老师们托他从中说情,未得明确答复;李德欣、赵文献两位先生仍不放弃,又联系到在县委政工组任组长的本村前辈赵玉坤,恳请他出面协调。
为了我能继续读书,父亲放下农活,专程赶往县城寻找赵玉坤先生相助。到县委,被告知已下乡去告成公社,他便一路步行赶去;到告成公社,又闻已前往徐庄公社,父亲没有半分迟疑,再次奔波,终于在徐庄见到前辈。赵玉坤先生听了我的求学遭遇与老师们的苦心,当即答应帮忙协调。
几番辗转,多方托举,我终于获准进入王村高中。此时学校已开学两月有余。家人放心不下执意要送,我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倔强坚持独自前往。那日,我背起简单行李,乘汽车到王村,下车后一路打听,终于找到这所承载希望的校园。
走进教室的一幕,我至今清晰如昨:数学课已讲到第九十七页,课本是横开本,鲜红封面上印着那句振奋人心的口号——我们也要搞人造地球卫星。落下两个月课程,我没有退缩,反倒把所有委屈与不甘,都化作埋头苦读的劲头。入学仅一周的数学测试,全班只有两人及格,我便是其中之一。这份成绩,是对日夜苦读的回应,更是重拾信心的底气。
我的高中阶段,更是幸运至极。授课先生们,几乎都是全县众望所归的名师。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陈万有先生,从县教研室调来,满腹经纶,讲课旁征博引、声若洪钟,于一字一句中为我打开语言文学之门,教我读书明理、修身立志。
数学老师崔广渊先生,是华南工学院无线电系毕业的高才生,治学严谨,酷爱钻研。他讲课思路敏捷、讲解透彻,不只传授书本知识,更教授求学之理与治学之法,为我们打下极为扎实的数学功底。多年后我在登封教育局工作,崔先生从洛阳回来,仍抱着赤诚与我一同钻研未解难题,这份纯粹的治学精神,令我终生难忘。
英语老师范银武先生,儒雅大度,一口标准国际音标,讲起课来妙趣横生、引人入胜。我良好的英语基础,便在那时牢牢奠定。他后来调任县教研室主任。
在王村高中读满一年,又逢教育政策调整,公社高中撤并,我随之转入登封六中读高二。转入新校,我再幸遇良师王佑仁先生。王先生原在荥阳高中任教,后调回登封一中,又下放至六中,知识渊博,教艺精湛。他最让全校惊叹的,便是徒手画圆绝技——仅凭一支粉笔,便能在黑板画出周正标准的圆,落笔沉稳,圆如规画。更难得的是,课堂上所有物理教具,皆由他亲手制作。两校合并后的第一次物理考试由他命题,难度极高,全校高二唯有我一人及格,也让我深深折服于名师的学识与严格。
校长兼授政治课的尚树仁先生,学高为师,哲理精深,是学子心目中的楷模,后调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还有英语老师张锡卿、化学老师王洪克等一众先生,皆身手不凡,用心教学,倾尽全力培育学子。
那时交通不便,班车稀少难乘,我们便结伙徒步往返。十几公里山间小路,曲曲弯弯,坎坷不平,但沿途风光相伴,偶尔摘一把豌豆野果,倒也轻快惬意。漫长山路,磨的是体魄,炼的是意志,长的是乡野大观。
那几年高中,知识学得格外扎实。即便处在特殊时期,学校依旧抓课很紧,先生们教书格外认真。讲完课本,还会刻印大量讲义,为我们补充课外知识。学子肯努力,老师肯用心,那段岁月打下的学问底子,厚重而扎实。
我至今记得高二一段往事。我素来爱读课外书,一次英语早读,忍不住偷偷翻看小说,被英语老师当场发现。老师当即让我起立背诵布置内容,我一字不差、准确背出;课堂再考单词、背课文,依旧流畅无误。几番考验,老师从此默许我在英语早读时自主阅读。这件小事,藏着一丝心气,也记着一位先生的通达与信任。
彼时校园条件极为艰苦。宿舍没有床铺,我们便打地铺:地上铺一层厚麦秸,盖一张苇席,捡块方砖作枕头,裹一床薄被,便是安身之所。冬寒夏热,却无人抱怨,只觉得有书可读,便是最大满足。吃饭更是清简,有一回食堂黄菜略有变质,事务长宣布不要钱、随便吃,我们便争相取用,撒一点粗盐,竟也吃得香甜,成为记忆里独特的滋味。
生活虽苦,向学之心从未消减。整个高中阶段,三个班里,我的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我依旧是校篮球队成员,坚持训练、参赛,常与大冶公社拖拉机站等球队比拼。球场上的奔跑拼搏,与书桌前的埋头苦读,一静一动,绘成了我最充实的高中岁月。
回望我的中学岁月,从大冶曹村启蒙,到刘碑寺受教于张春发先生;从王村高中曲折入学,到登封六中再遇王佑仁等名师,我自始至终,都在良师们的悉心教导与鼎力相助下成长。
能遇上这么多好老师,是我一生的福气。那段求学时光,虽清苦,却满是幸福与温暖,更让我终身受益。
我的中学之路辗转坎坷,却处处藏着温情与力量。有落选的失意,有恩师的倾力相助,有父亲的辛苦奔波,更有那份不甘服输的倔强。那些走过的山路、铺过的麦秸、碑楼作床、席地而卧的日子,都深深刻进我的生命里。
那段清苦却滚烫的岁月,不仅夯实了我的学识根基,更磨出了坚韧不拔的意志,让我懂得珍惜、感恩与拼搏。它是我人生最珍贵的成长记忆,也是我此后一生,面对风雨仍能坚定向前的底气与力量。
【作者手记】
此文记我早年辗转求学的亲身经历,从曹村启蒙、古寺读书,到几番波折入学、多校苦读坚守,一路坎坷,一路温暖。
中学四载,幸得一众良师传道授业、倾心相助,在艰苦岁月里,予我最扎实的教育与最纯粹的滋养。文中人事皆为亲历,无一虚言。
写此篇,是纪念那段风雨兼程的岁月,更是感恩时光、感恩师长,将这段乡土求学往事,留作时光里的一段微光。
黑鹿
黑鹿呦呦正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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