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先生


1

我是严复。大清咸丰三年(1854年),我生在福建侯官的医学世家。

同治六年(1867年),我考入福州船政学堂;光绪三年(1877年),作为大清海军的后备力量,我被派往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深造。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雾都伦敦的孤灯下,我见到了驻英大使郭嵩焘先生。在这位同样孤独的先行者眼中,我不再仅仅是个学习驾驶军舰的留学生,我们成了忘年交。我陪他谈析英国的政治制度,谈西方的格物致知,我隐隐感到,大清的病根,不在坚船利炮。

光绪五年,我带着满脑子的近代科学和异国见闻回国。在大多数人眼里,我成了“异类精英”——我是极少真正懂西方语言、制度与科学的中国人。我先后在福州船政学堂、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做教习,我的学生里,有后来成为民国大总统的黎元洪,也有在甲午海战中壮烈殉国的邓世昌。

光绪十六年,我升任北洋水师学堂总办。但在庞大的大清官僚机器里,我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属下,上面有李中堂(李鸿章)。为了求得一点施展的空间,我甚至不得不去捐了一个候选道台的虚衔。

然后,光绪二十年(1894年)到来了。

那一年,我们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在黄海的惊涛中全军覆没。我们输给了昔日的藩属国日本。我的学生,那些我曾看着他们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的青年,化作了大洋里的冤魂。第二年,《马关条约》签定,两亿两白银的赔款,割让的疆土,像刀子一样剜着这个国家的肉。

《马关条约》的签署 1895

半个世纪的中西冲突,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给出了结论。所谓“天朝上国”的文化自信,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洋务自新,难道只是迷之自信的自欺欺人?李鸿章大人说,这是“数千年未有之奇变”,但他给不出解药。年轻一代的康有为说,中国面临亡国灭种、瓜分豆剖的危险。

是的,周围的人都在迷茫,在无助。但我不能跟着他们一起沉沦。

2

我知道很多人开始怀疑我们的文化,但在那最黑暗的夜里,我突然想起了宋儒张载的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忽然明白,我们的文化并非文弱,并非一无是处,它有着最深刻的洞见与悲悯。我也知道,如果我这样一个对当代世界略有所知的人,都不能做些什么,都不能给这风雨飘摇的神州指一条路,那么千千万万确实还在蒙昧中的同胞,又怎能看透时代和命运的底牌?

1895年2月起,我在天津《直报》接连抛出《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等五篇政论文。我大声疾呼变法,首次向国人介绍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斯宾塞的优胜劣汰学说。

我们的文化里有《论语》《易经》《道德经》。在这个生杀予夺的时代,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懂“三易”之道,懂“道可道,非常道”。我们确实处在历史的“变易”阶段。西方列强的霸道、日本国的异军突起,在宇宙的长河中,不过是自然演变的一部分。它们凭借船坚炮利占了先机,但它们并没有领悟到演化的本质,更没有领悟到天道背后的善意。

对,不能仅仅叫“进化”,我要给它一个更厚重、更契合华夏智慧的词——天演。

我找到了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我落笔翻译,将浩繁的思想锤炼成八个浸透血泪的汉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翻译时我写信给朋友:达尔文的书在欧美家喻户晓,其学说最要紧的就两个词:物竞,天择。

我没有直译,我把它叫作《天演论》。译稿一出,梁启超大为震撼,目空一切的康有为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中国西学第一者也”。后来我听说,青年鲁迅在夜里偷偷读它,连长辈的训斥都置若罔闻,一手吃着辣椒,一手翻着《天演论》;而少年胡适,在学堂里被老师要求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题作文……

3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天演论》终于要刻印出版了。朋友们劝我请一位文坛泰斗作序。我不找别人,我找吴汝纶先生。

吴先生长我三十余岁,是桐城派古文的一代宗师。许多人以为他是抱残守缺的老顽固,但只有我知道,他那颗苍老的心里,藏着何等敏锐的目光。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是我译稿的“第一读者”。他曾把我的手抄本秘藏在枕头底下,夜夜捧读。

吴先生一眼就看穿了《天演论》的灵魂。他概括说:天演之学,考动植之蕃耗,大归以任天为治。但赫胥黎起而变之,以为天不可独任,要贵在“以人持天”。必须穷尽人的天赋能力,使人治日新,国家才能永存,种族才不坠落——这就是“与天争胜”!

吴汝纶先生

他在序言里极力夸赞我,说我“雄于文”,说自从中国翻译西书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宏大的杰作。但最让我动容的,是他以文章大家的慧眼,替我道出了文言文翻译的苦心孤诣:

他说,赫胥黎的学说,比起释迦牟尼来如何且不论,但若想把它直接并列到司马迁、扬雄的著作之中,是很难的;想把它和唐宋八大家并列,也是很难的。可是,“严子一文之,而其书乃骎骎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然则文顾不重耶?”——经过严复用古文重新撰写,这本书竟然迅速达到了与战国诸子百家并驾齐驱的高度!既然这样,你能说文采不重要吗?

吴先生懂我。他懂我没有用生硬的白话,而是用最高贵的汉语,为西方最冷峻的科学,披上了一件能够叩开中国士大夫心扉的华服。

4

《天演论》出版后,吴先生的预言成真了。我的文字,赋予了赫胥黎思想一种极具张力的雄辩色彩。

开篇那一段,成了无数青年倒背如流的经典:“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我引导中国人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看向那片蛮荒的英伦南野:那些疯狂生长的野草、互相交织的藤蔓,长势如争长相雄;它们夏天与烈日争,冬天与严霜争,上有鸟兽践踏,下有蚁蝝啮伤,憔悴孤虚,旋生旋灭。

我写道:“数亩之内,战事炽然。强者后亡,弱者先绝。”我哪里只是在写英国的植物?我写的是当时的大清啊!我写的是在列强环伺下,那片即将被瓜分豆剖的神州大地!

我郑重地宣告:“不变一言,决非天运。”事物能够长久存在的道理,恰恰就在变动不居之中。而在这万古不息的变动里,有一个不变的法则,就叫“天演”。一争一择,而变化之事出矣。我是在告诉国人:别再做梦了,醒来去竞争,去搏杀,去成为那个“适者”,否则就是那最早绝种的弱者!

5

几年之中,这种思想像野火一样,延烧着多少年轻人的心和血。“天演”、“物竞”、“淘汰”、“天择”,不再只是学者的术语,它们成了报纸上的熟语,成了爱国志士的口头禅,更化作了无数人血脉里的名字。

胡嗣穈改名胡适,字适之

在上海澄衷学堂,少年胡嗣穈深受触动,在二哥的建议下,他将名字改为了胡适,字适之。他要让自己,让这个国家,去“适应”这残酷的生存法则。

陈炯明将军给自己取字竞存,以此警醒自己在乱世中必须搏杀出头;

张江流改名为竞生,要在残酷的竞争中求取生命的张力。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竞存”、“天择”、“勿淘汰”、“防淘汰”……甚至上海的竞存公学、安徽的竞存学校,都直接用《天演论》的术语来命名。这些名字听起来或许有些悲壮,甚至有些偏执,但它们就像一枚枚钉子,死死地钉在近代中国的耻辱柱上,发出嘶哑的怒吼。

在儒家的温良恭俭让之外,人们明白了,这个世界不只是按照儒家伦理运转的,其中还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这些叫“适之”、“竞存”、“天择”的年轻人,他们改的不仅仅是名字,跟后来躺平的年轻人一样,他们是主动斩断了对传统“天朝上国”的幻觉,把“进化与竞争”的十字架背在了自己身上。这些名字汇聚在一起,构成了晚清到民国初年那一代人的精神群像。

6

附一:严复《天演论导言一 察变》原文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几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人功未施,其借征人境者,不过几处荒坟,散见坡陀起伏间,而灌木丛林,蒙茸山麓,未经删治如今日者,则无疑也。怒生之草,交加之藤,势如争长相雄。各据一抔壤土,夏与畏日争,冬与严霜争,四时之内,飘风怒吹,或西发西洋,或东起北海,旁午交扇,无时而息。上有鸟兽之践啄,下有蚁蝝之啮伤,憔悴孤虚,旋生旋灭,菀枯顷刻,莫可究详。是离离者亦各尽天能,以自存种族而已。数亩之内,战事炽然。强者后亡,弱者先绝。年年岁岁,偏有留遗。未知始自何年,更不知止于何代。苟人事不施于其间,则莽莽榛榛,长此互相吞并,混逐蔓延而已,而诘之者谁耶?

英之南野,黄芩之种为多,此自未有纪载以前,革衣石斧之民,所采撷践踏者。兹之所见,其苗裔耳。邃古之前,坤枢未转,英伦诸岛,乃属冰天雪海之区,此物能寒,法当较今尤茂。此区区一小草耳,若迹其祖始,远及洪荒,则三占以还年代方之,犹瀼渴之水,比诸大江,不啻小支而已。故事有决无可疑者,则天道变化,不主故常是已。特自皇古迄今,为变盖渐,浅人不察,遂有天地不变之言。实则今兹所见,乃自不可穷诘之变动而来。京垓年岁之中,每每员舆,正不知几移几换而成此最后之奇。且继今以往,陵谷变迁,又属可知之事,此地学不刊之说也。假其惊怖斯言,则索证正不在远。试向立足处所,掘地深逾寻丈,将逢蜃灰。以是蜃灰,知其地之古必为海。盖蜃灰为物,乃赢蚌脱壳积迭而成。若用显镜察之,其掩旋尚多完具者。使是地不前为海,此恒河沙数赢蚌者胡从来乎?沧海扬尘,非诞说矣!且地学之家,历验各种殭石,知动植庶品,率皆递有变迁,特为变至微,其迁极渐。即假吾人彭聃之寿,而亦由暂观久,潜移弗知。是犹蟪蛄不识春秋,朝菌不知晦朔,遽以不变名之,真瞽说也。

故知不变一言,决非天运。而悠久成物之理,转在变动不居之中。是当前之所见,经廿年卅年而革焉可也,更二万年三万年而革亦可也。特据前事推将来,为变方长,未知所极而已。虽然,天运变矣,而有不变者行乎其中。不变惟何?是名天演。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此万物莫不然,而于有生之类为尤着。物竞者,物争自存也。以一物以与物物争,或存或亡,而其效则归于大择。天择者,物争焉而独存。则其存也,必有其所以存,必其所得于天之分,自致一己之能,与其所遭值之时与地,及凡周身以外之物力,有其相谋相剂者焉。夫而后独免于亡,而足以自立也。而自其效观之,若是物特为天之所厚而择焉以存也者,夫是之谓天择。天择者,择于自然,虽择而莫之择,犹物竞之无所争,而实天下之至争也。斯宾塞尔曰:「天择者,存其最宜者也。」夫物既争存矣,而天又从其争之后而择之,一争一择,而变化之事出矣。」

复案:物竞、天择二义,发于英人达尔文。达着《物种由来》一书,以考论世间动植种类所以繁殊之故。先是言生理者,皆主异物分造之说。近今百年格物诸家,稍疑古说之不可通。如法人兰麻克、爵弗来,德人方拔、万俾尔,英人威里士、格兰特、斯宾塞尔、倭恩、赫胥黎,皆生学名家,先后间出,目治手营,穷探审论,知有生之物,始于同,终于异。造物立其一本,以大力运之,而万类之所以底于如是者,咸其自己而已,无所谓创造者也。然其说未大行也,至咸丰九年,达氏书出,众论翕然。自兹厥后,欧美二洲治生学者,大抵宗达氏。而矿事日辟,掘地开山,多得古禽兽遗蜕,其种已灭,为今所无。于是虫鱼禽互兽人之间,衔接迤演之物,日以渐密,而达氏之言乃愈有征。故赫胥黎谓古者以大地为静居天中,而日月星辰,拱绕周流,以地为主。自歌白尼出,乃知地本行星,系日而运。古者以人类为首出庶物,肖天而生,与万物绝异。自达尔文出,知人为天演中一境,且演且进,来者方将,而教宗抟土之说,必不可信。盖自有歌白尼而后天学明,亦自有达尔文而后生理确也。斯宾塞尔者,与达同时,亦本天演着《天人会通论》,举天、地、人、形气、心性、动植之事而一贯之,其说尤为精辟宏富。其第一书开宗明义,集格致之大成,以发明天演之旨。第二书以天演言生学。第三书以天演言性灵。第四书以天演言群理。最后第五书,乃考道德之本源,明政教之条贯,而以保种进化之公例要术终焉。呜乎!欧洲自有生民以来,无此作也。不佞近翻《群谊》书,即其第五书中之编也。斯宾氏迄今尚存,年七十有六矣。其全书于客岁始蒇事,所谓体大思精,殚毕生之力者也。达尔文生嘉庆十四年,卒于光绪八年壬午。赫胥黎于乙未夏化去,年七十也。

附二:吴汝纶《天演论序》原文

严子几道既译英人赫胥黎所著《天演论》,以示汝纶。曰:“为我序之。”天演者,西国格物家言也。其学以天择物竞二义,综万汇之本原,考动植之蕃耗,言治者取焉。因物变递嬗,深研乎质力聚散之几,推极乎古今万国盛衰兴坏之由,而大归以任天为治。赫胥氏起而尽变故说,以为天不可独任,要贵以人持天。以人持天,必究极乎天赋之能,使人治日即乎新,而后其国永存,而种族赖以不坠,是之谓与天争胜。而人之争天而胜天者,又皆天事之所苞。是故天行人治,同归天演。其为书奥赜纵横,博涉乎希腊、竺乾斯多噶、婆罗门、释迦诸学,审同析异而取其衷,吾国之所创闻也。凡赫胥氏之道具如此。斯以信美矣。抑汝纶之深有取于是书,则又以严子之雄于文,以为赫胥氏之指趣,得严子乃益明。自吾国之译西书,未有能及严子者也。

凡吾圣贤之教,上者道胜而文至,其次道稍罸矣,而文犹足以久。独文之不足,斯其道不能以徒存。六艺尚已,晚周以来,诸子各自名家,其文多可喜。其大要有集录之书,有自著之言。集录者,篇各为义,不相统贯,原于《诗》、《书》者也。自著者,建立一干,枝叶扶疏,原于《易》、《春秋》者也。汉之士争以撰著相高,其尤者,《太史公书》,继《春秋》而作,人治以著。扬子《太玄》,拟《易》为之,天行以阐。是皆所为一干而枝叶扶疏也。及唐中叶,而韩退之氏出,源本《诗》、《书》,一变而为集录之体,宋以来宗之。是故汉氏多撰著之编,唐、宋多集录之文,其大略也。集录既多,而向之所为撰著之体不复多见。间一有之,其文采不足以自发,知言者摈焉弗列也。独近世所传西人书,率皆一干而众枝,有合于汉氏之撰著。又惜吾国之译言者,大氏弇陋不文,不足传载其义。夫撰著之与集录,其体虽变,其要于文之能工,一而已。

今议者谓西人之学多吾所未闻,欲沦民智,莫善于译书。吾则以谓今西书之流入吾国,适当吾文学靡敝之时,士大夫相矜尚以为学者,时文耳,公牍耳,说部耳。舍此三者,几无所为书。而是三者,固不足与于文学之事。今西书虽多新学,顾吾之士,以其时文、公牍、说部之词译而传之,有识者方鄙夷而不之顾,民智之沦何由?此无他,文不足焉故也。文如几道,可与言译书矣。往者释氏之入中国,中学未衰也,能者笔受,前后相望。顾其文自为一类,不与中国同。今赫胥氏之道,未知于释氏何如?然欲侪其书于太史氏、扬氏之列,吾知其难也。即欲侪之唐、宋作者,吾亦知其难也。严子一文之,而其书乃骎骎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然则文顾不重耶?抑严子之译是书,不惟自传其文而已。盖谓赫胥氏以人持天,以人治之日新,卫其种族之说,其义富,其辞危,使读焉者怵焉知变,于国论殆有助乎?是旨也,予又惑焉。凡为书,必与其时之学者相入,而后其效明,今学者方以时文、公牍、说部为学,而严子乃欲进之以可久之词,与晚周诸子相上下之书,吾俱其傑驰而不相入也。虽然,严子之意盖将有待也。待而得其人,则吾民之智沦矣。是又赫胥氏以人治归天演之一义也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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