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凌汛》《激流中》《漩涡里》,冯骥才先生曾出版过一套“记述文化五十年”的非虚构作品,以自我口述史的方式讲述自己与时代紧密纠缠的生命史和思想史。这个系列今年又增添了一本前传《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冯骥才先生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书。既有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也有我的父母、家庭、爱人。这我的生命之书。”
这里将陆续分享新书部分章节,以飨读者。
《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第十四章 清明上河图
在书画社我感兴趣的工作只有一项,便是仿古画。这业务是外贸公司“订货”,出口到国外。其实仿古画要求不高,像古画就行了,但我们把它很当一回事,用它摹习古画,钻研传统和加深功力,把它当作古画复制来做,笔墨品质上精益求精。这样做,外贸公司很高兴,反正他们不会多付钱。我们也高兴,因为我们从中的收获要远远超出从中赚得的收入。
比起山水画,同昭更喜欢人物和花鸟。有时她画人物仕女,我给她补景。她喜欢黄荃、赵佶、宋人小品的花鸟,尤其喜欢明代吕纪的“花鸟中堂”。我们曾在惠孝同先生家看到过吕纪的真迹《四喜图》,极其振奋。惠先生这幅画就是一幅花鸟中堂,尺幅很大。在一片临水的草坡上,竖立着一块玲珑的巨石,石上站着一对羽毛满的雉鸡,后边衬托一株枝繁叶茂的花树,一双双飞禽上下起舞,异卉奇花到处开放。溥佐和张其翼先生都是画这种画的高手,笔墨老到纯熟,我们从二位先生手中之所学,就是这些技法。如果能临摹这样的古画是多美的事!

《小径清吟图》顾同昭绘,冯骥才补景
我仿古,主要还是山水。平日里,临摹古画是我学习传统最主要的方式。我父亲手里虽然没有家传的书画文玩,但他在大理道安家后,很注重客厅的陈设,找人去买张大千的画。那时张大千住在颐和园,我父亲托人从那里重金购得两幅山水中堂,一幅浅绛,一幅水墨,都酣畅大气。后来这两幅画一直在我手里,直到六十年代被焚毁。父亲买过不少画,其中对我最有用的还是一整套《故宫周刊》,二十多本,黑漆纸硬壳,烫金字,很讲究。父亲把它端端正正放在客厅玻璃茶几下层。其实来客多是商人,没人有兴趣去翻,附庸风雅而已。然而它对我而言,可是一个“聚宝盆”了,故宫所藏的两宋大家的名作大多在里边。多年间,诸如范宽、巨然、李成、马远、夏奎、郭熙、许道宁、刘松年等等的画我都一临再临。像郭熙的《溪山行旅图》我都快背下了,为此,画仿古画便轻车熟路。有的仿制全图,有的摹写局部。
在摹写山水画的同时,渐渐喜欢上宋人的风俗画,禁不住拿来仿,比方苏汉臣的《货郎图》。仿画时,联想到宋人吟咏风俗的诗词,更觉得韵致迷人,以致找来一本孟元老写汴京习俗的《东京梦华录》来读。生活和风俗的关系,就像水和酒关系。有风俗的生活才有味道,才迷人,才叫人看到生活的向往。然而,这会不会为我半个世纪后致力于民间文化抢救的情怀埋下一颗种子,就不知道了。

《摹宋人小品集》其一
这期间,我在书店里偶然见到一幅古代绘画的印刷品《清明上河图》,从来没有一幅画叫我如此震惊!它和任何画都不一样,它把一千年前一个城市节日(清明)时繁华忙碌中的景象巨细无遗地画出来,每个人物都是动的,每个事物每件器物都活灵活现,连画中各种声音仿佛都能听到。我当时心中燃起了一个极强烈的想法:把它也临摹下来!
我想干就干,说干就干。然而《清明上河图》的画法前无古人,我先前学到的技法很难用上,临摹遇到麻烦。再有就是画上的建筑、街道、舟车、河流、林木、桥梁、牲畜、百业和众生全都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相互掩映,彼此错落,临摹时所有形象的尺度与位置必须绝对精确,不能稍差半分,否则画面便陷入混乱。
办法只有自己去想。我先自制了一个拷贝箱,上面铺上玻璃,里边放上电灯。我选了画中的“虹桥”——也是整幅画最复杂的部分,先用白描勾勒下来,再把绢用红茶染旧,涂上胶矾,晾开熨平,然后蒙在白描稿上,对临《清明上河图》的印刷品。有了白描稿在绢的下边,位置就不会错了。可是上手一画,方知更难——
首先,张择端在处理如此广阔又复杂的社会景象与生活场面时,采用了一种既写实又写意的笔法。尤其是人物,很像山水画中的“点景人物”,简洁精准却生动传神,寥寥几笔把每个人物特定的行为和神态都刻画了出来。若要临摹下来,实在太难了。
从技术上讲,还有一个难处是张择端的用笔,概括、纯熟、老到,他用的似乎是一种短毫的秃笔,轻灵中有些苍劲,流畅中有些拙朴,这种用笔的味道是怎么表达出来的?我买了一支红毛笔,用火柴把笔锋的虚尖烧掉,可是画出来的线条又方又齐,很难画出张择端那种笔意。后来我明白了,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时,人已中年,我当时那个年纪是很难画出来的。
再有便是,《清明上河图》的印刷品是黑白的,没有颜色,这是个大难题。在没有电脑的时代,一切都靠“人工”,我只好坐火车去北京故宫博物院去看原作,带着本子和铅笔去把画中每一个颜色的细节都记下来。有时在展柜前一连几小时待半天,叫工作人员看着不放心,过来向我问东问西。如果一次两次记不全,碰到疏漏或记忆模糊时,就得再去北京跑到故宫去看原画。《清明上河图》不是常设展品,有时去了,柜子里换了别的画,白跑一趟,怏怏而归。


《清明上河图》摹本局部
1962年天津国画研究会和书画社为了鼓励年轻人,在人民公园藏经阁为我们师兄弟举办了一个画展,把刘子久、刘奎龄、刘子青等一些大家请来。我把自己临摹的《清明上河图·虹桥》展了出来,同时也展出了我的一些水墨写生。同昭展出她的四幅花鸟通景。刘子久对我说:“传统一定要学到手,但创作时就别总想着传统。”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对我却十分重要。
《清明上河图》我临摹了多遍,只临摹过一幅完整的,我笑言这个摹本“一笔不缺”。但这幅画叫一位美籍华人作家糊弄走了,我曾把这故事写进了一篇文章,这里便不再说了。这幅伟大而神奇的画对我的影响一直在我身上,这是谁也拿不走的。
《清明上河图》给我的东西太多,最重要的是画家这种宏大的精神和无不精到的付出。要做成一件真正的事情,这两样缺一不可。再有便是对生活细节极其细微的关注,这种关注胜过一位作家。画中练习弓箭的武士、神采飞扬的说书人、闲散的老人、与激流搏斗的船夫、争利的小贩、窥探富人的穷妇、发情的骡子……都唤起我对市井烟火与风俗生活的好奇与热爱,这又与我后来从事的小说写作与民间文化保护根脉相连。我也从中找到自己晚年写《俗世奇人》的遥远的“根由”。

1962年在人民公园藏经阁举办画展时都合影
冯骥才工作室
冯骥才先生的个人工作室,在辅助他处理日常事务之外,还承担大量与其写作相关的编务工作、冯骥才档案资料收藏及相关研究任务,又兼具《大树》季刊编辑、网站管理、信息发布等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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