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凌汛》《激流中》《漩涡里》,冯骥才先生曾出版过一套“记述文化五十年”的非虚构作品,以自我口述史的方式讲述自己与时代紧密纠缠的生命史和思想史。这个系列今年又增添了一本前传《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冯骥才先生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书。既有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也有我的父母、家庭、爱人。这我的生命之书。”

这里将陆续分享新书部分章节,以飨读者。

《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第十二章 22号球衣

别以为人生真的会山穷水尽,有时忽然一只小船飘然而至,若有神助。

一天,我从同昭家出来,由河北路步行拐到大理道上,一路往西回家。我清楚记得当时的心情,前途未卜,无所适从,心中茫然。忽然迎面走过一个个子很高又健壮的青年人,我认出他是市篮球队的中锋大马。他是一名非常被球迷喜爱的球员,他的“三步上篮”有如天马行空。他从罚球弧跃起,穿过对方防守,把球放进篮筐后,两臂像大雁的翅膀一样展开来,舒展又优美,他这个标志性的上篮动作,每次都会叫球迷们兴高采烈。此刻他将与我擦身而过时,忽然停住,扭头问我:“你是不是姓冯,塘沽一中的?”我站住说:“是,我叫冯骥才。”他又问:“你今年高中毕业?考大学了吗?”我说:“刚毕业,没考大学,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认识我,他却拉着我的手臂说:“走,跟我到民园去一趟,张指导昨天还在打听你呢。”民园体育场就在旁边,他的步子很大,好像没走几步就拉我进了民园体育场。

在民园中间的田径场南边,并排有三个篮球场。一些穿着深红色背心的天津市队的球员正在紧张地练球。中间一个矮个子、戴眼镜、灵活的中年男子站在球场中间,朝着球员们指手画脚地叫喊。大马拉我过去说:“张指导,这就是您要找的塘沽一中那个姓冯的大个子。”我才知道这中年男子是大名鼎鼎的篮球教练张栋材。我父亲年轻时打篮球,很喜欢张栋材。张栋材是新中国成立前天津著名的紫外线球队的控球后卫,机警诡诈,常有出其不意的怪招,投篮又神准。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练球的球员们停下球,都围拢过来。张指导手里拍着球,一边问我多高、家在哪儿、将来想干什么、想打球吗?正说着,突然一翻手腕,用手背把球直线传给我。他动作极快、隐蔽、猝不及防,我和他的距离只有三四米,躲闪不及,全凭本能的反应,我一挥手,把球打飞。再看了张教练,他眼镜片一闪一闪微笑地看着我,周围的球员们也都笑呵呵看着我。

转天,天津体委把我叫去,给我做了体能与篮球技能的测验,然后说要调我进天津市体训班篮球队,我如果同意就办手续。

这事突如其来,太意外。但对于处在当时走投无路的我,有如幸运之神由天而降。于是我抓住这个机遇,在塘沽天津之间来回一通跑,不多时间办好手续,入了队,谢天谢地户口也迁回来了,这可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在办理档案调动时,才知道我的档案并没在学校,而在美院。我很奇怪——我没有被美院录取,档案怎么会在美院?是不是当初美院真想要我,调去档案一看,里边有我当年“批评帮助会”的内容,才决定不要我的?何况我还有“家庭出身问题”呢,不管它了!我的未来与画无关了,我已经是一名专业的球员了。人的命运是不是有点奇怪。特别是在你一生关键的时刻,有时必然变成偶然,有时是偶然变成必然。生活不按你的想法出牌。你也不知道生活给你哪张牌。

在中学的校队打球

有趣的是,事后大马对我说起一件事,就是张教练初见我时,冷不防把球传给我。他是想看看我下意识的反应。张教练说:“这么大的个子,如果球砸在他身上,就是傻大个,不能要,但这小子反应够快,把球打飞了。运动员最重要的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听了,佩服张教练有智慧,也有自己的办法,我喜欢这种人。

记得一次比赛,济南队一个后卫,不知叫什么,球衣是5号,技术超好,组织能力强,但是他“坏招”多。我个子高,他跟我争不下篮板,就用了一招——只要他和我一争篮板,就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我的裤腿口,我往上一跳时感觉裤子要下来,稍一迟疑,篮板球就叫他从上边拿走了。他这招动作很隐蔽,裁判看不见,我干吃哑巴亏。但是这样几次,就有球迷给我起哄,以为我争不过他。我这么大个子怎么争不过一个小个子?有人耻笑我,嘘我。张教练叫暂停,把我换下来。我对张教练抱怨说:“他总动小手,拽我裤子。”教练说:“别说为什么,自己想办法去!”完事不再理我。

我坐在板凳上,想了两个办法,却觉得都不好用也不解气。忽然,我灵机一动,用了张教练的思维,想出一个妙招。我找一个球员借了一条弹力的小裤衩穿在里边,外边套上运动短裤,故意把腰绳松开,然后对张教练说:“我有法子治他了。”张教练听了马上把我换上场。

我在与对方这个5号争篮板球时,努力贴近他,好叫他下手,当我感到裤腿口被他的手指夹紧时,使劲往上一跳,荒唐的一幕出现了,我的短裤被一直拉到膝盖以下,只剩下一条黑色弹力的小裤衩,光着两条大腿。我向裁判说明裤子是他拽的。在全场大笑中他被罚下,那场球我们胜了,散场时张教练拍拍我的肩膀,他很欣赏我这个“回击”,然后指指我的脑袋说:“用它打球!”

自画像

我在球队里完全是另一种生活。那时,体育界正推广日本排球教练大松博文的“魔鬼训练法”(大运动量训练法),提出“训练要比比赛还累”的口号,每天凌晨五点半天方破晓,我们已经在街上跑步了。那时间街道很静,跑步的脚步声十分清晰。篮球队属天津体训班,住在市体委身后一幢三层的红砖小楼,毗邻成都道上的体育馆,也属五大道街区,离我家不到十分钟的路,但是训练太紧张,没时间回家。

我们每天早上先要围绕体育馆和体委跑十圈,然后进体育馆做操。大运动量训练法就是密集、高强度、极限式的训练。比如做俯卧撑,每人做五十个,不做完不准起来。我做了十七八个就趴在地上撑不起来了。还有几个人也没做完,像蚂蚱一样趴在地上,傻笑。队长白金贵最先做完,先站起身。张教练问他做了多少俯卧撑,白金贵说当然是五十个啊,张教练怒斥他:“瞎话!你偷懒,你做了四十一个,我给你数着呢!你先补上这九个。再罚你二十个,不做完别起来!再偷懒加倍罚!”然后对我说,“你刚来,十七个可以了,起来吧。”

十分钟后,等到白金贵做完起来时,已经累得龇牙咧嘴了。

这还不算完。各种操练结束后,张教练叫我们把体育馆观众席所有台阶式的走道上上下下全跑一遍。这些走道加起来几千米,上下更吃力。张教练自己不跑,他站在球场中心看着我们跑,我们每个人跑得如何都在他眼里。他不断呼叫我们的名字,给我们压力,直到所有人的体能都弹尽粮绝了,散坐在体育馆各处走道上喘气,训练才告结束,然后到食堂吃早饭;大家一见到馒头油饼,全都是狼吞虎咽,午睡时个个鼾声如雷。我睡不着,可能由于刚刚入队太兴奋。几天过后开始浑身疼,像挨了棍子,但疼也得撑着,我怕张教练用什么法子折腾我。一个月过后身子自己就不再疼了,午睡也倒下就着。这才进入运动员的生活规律。

八十年代,我曾把这时的运动员生活写进一部中篇小说《爱之上》,后来拍成一部电视剧,国家女篮队长宋晓波主演。我写这部小说是为了致敬那一段经历过的运动员生活。它在我的人生中是一种短暂而又极其特殊的经历,绝不仅仅是人生中途换过一辆车而已。在球队时,我还有过成为一名杰出球员的梦想呢。那时,周日回家,故意穿着印有“天津”两个字的球衣,走在街上十分惹眼,也很神气。回到家,父母和姐姐妹妹都感到新鲜。我还穿着球衣去同昭家,她家里的人明显对我多一份欢迎。但是她不愿意我穿这身打扮与她一同上街,她是不喜欢出风头、不愿意被人注意和羡慕的人。她爱听球队里各种有趣的事。她没有因为我从一个有理想的艺术青年转而成为一个专业运动员,对我有任何改变。她一直跟着我,就像我的妹妹。

自画像

在球队的一年后,我进步很快。张教练经常在训练后把我留下来,给我“开小灶”,对我进行针对性训练。他认为我手臂长,重点训练我的勾手投篮,勾手投篮是中锋躲开对方防守而得分的重要武器,当时国家队中锋米宝荣的勾手投篮就很厉害。他对我训练挺奏效,一年前我只是“坐板凳”的替补,现在不时被换上场打一会儿,他鼓舞了我的信心。

然而,我像很多运动员一样,被伤病挡住了“运动之路”。先是和同队伙伴们在宿舍打逗,摔倒时胸骨给床架硌伤,胸部一伸张就疼。后来是比赛时扭伤左腿外侧的半月板。半月板撕裂是很大的麻烦。不做手术会出现绞锁,如果动手术膝盖就不好使了。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是张教练与女篮一个运动员的绯闻。张教练喜欢那女孩子本来已不是新闻,但绯闻一出来就什么版本都有,跟着张教练被隔离写检查了,球队由另一位姓孙的教练代理。球队没有张教练,风景全变了。好像一张画没了颜色。

我受伤的半月板绞锁得厉害,骑车都很别扭。有时撕开的半月板卡在膝盖里,腿无法伸直,活动半天“咔”地响一下才能松开,这就无法打球和训练了。天天大家去训练,我在宿舍里看诗看小说。孙教练觉得这样对大家有影响,就叫我回家养着。我找了几个医生都没什么好办法。据说绞锁可以慢慢消除,但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时间长了,四头肌会出现萎缩,我受伤几个月了,四头肌明显变软。这样,我的篮球梦也随之慢慢消散。我的前景变得晦暗不明,就像两年前考取美院不中所经历的那样。

一天,同昭带给我一个消息说,严先生所在的天津国画研究会要组建一个书画社,以解决画家们的经济来源。书画社有一些出口的仿古画和工艺美术的业务,参加进去可以有一些收入。同昭说她要加入,问我有什么想法。这可是个好差事,可以解决我的重大难题。我一直担心,如果因伤退出球队,就要在家待业,完全靠家里来养了。那时家里的景象已经每况愈下。二姐、四妹、五妹都没上大学,考取的全是“中等技专”。二姐是师范,四妹是护士,五妹是土木工程。显然家里供不起大学生了,需要尽早叫孩子工作赚钱吃饭。如果我能靠画画养活自己就太好了。我便与同昭骑车去找严老师。没想到严老师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他正组建书画社,需要人手,我们都是他的弟子,使得上劲。我的几个师兄弟也都加入了。这个书画社有组织,没地点,画画在个人的家里,取画送画就到严先生家。这工作真够自由自在的。

我的人生又一次峰回路转了吗?但是,这一次我并没因为要离开球队而失落。画画本来是我的最爱,没考上美院才是失落。现在应该是重返绘画了。更大的好事是我要和她一起画画一起工作了。这不是生命的恩赐吗?她也很高兴,我相信此时我们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离开球队时,张教练已回到球队继续当教练。我去他房间向他告别时,说了我的去向和打算,他听后沉吟片刻说:“我不懂画,你能画成什么样我不好说,但你没把球打出来可有点可惜。”我感受到他对我的惋惜,难道我身上还有没挖掘出来的运动潜质吗?这些都容不得我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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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工作室

冯骥才先生的个人工作室,在辅助他处理日常事务之外,还承担大量与其写作相关的编务工作、冯骥才档案资料收藏及相关研究任务,又兼具《大树》季刊编辑、网站管理、信息发布等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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