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歌是民间用方言俗语在当地说唱的歌谣。有配乐的词称歌,没有配乐的韵语称谣。可有一种在四川一带叫《竹枝词》的民歌,为什么能千百年一直在全国流传,并称为一种诗体呢?鲁迅先生说,“唐朝的《竹枝词》和《柳枝词》之类,原都是无名氏的创作,经文人的采录和润色之后,留传下来的”(鲁迅《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这里说的"文人"是谁呢?就是刘禹锡。白居易在《忆梦得》诗自注说:“梦得能唱《竹枝》,听者愁绝。”

刘禹锡,字梦得,洛阳人。唐朝著名的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称其为"诗豪"。明朝诗人杨慎说,"元和以后,诗人全集之可观者数家,当以刘禹锡为第一。其诗入选及人所脍炙不下百首矣。"
刘禹锡生长在士大夫之家,很小就开始学诗作赋,少年时作的诗已受到了当地名家赞许。

二十三岁进士及弟,怀着"报国松筠心"对朝中之事尽心尽力。在任监察御史时,为革除朝中弊政,积极参加了"永贞革新",并成了革新的核心人物。因此"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扬先后被贬谪到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地达二十三年之久。虽如此也未能改变他的正直性格和进取精神。他在和白居易的一首诗中说,“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长期的贬谪生活,给了他接触百姓,了解民情,向群众学习的机会和时间.
刘禹锡第一次被贬是任朗州(湖南常德)司马。名为司马,实期则是朝廷专为被贬官员设的一个没有一点实权的虚职。面对如此情况,他没有悲观绝望,自暴自弃,不能在政务上发挥才能,实现抱负,他就寄情笔墨,写诗撰文。在《秋词》二首之二写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潮。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旧唐书·刘禹锡传》也说,“禹锡在朗州十年,唯以文章吟咏,陶冶情性”
由于整天无所事事,他就经常行走于阡陌之上,身处在百姓之中,映于眼帘的是青山叠翠,溪水潺潺,百姓的劳作;耳中听到的是节奏明快,语言优美、乡土味浓的沅江湘江一带的民歌。并且被这里的“夷歌”“俚辞”所吸引,激起了他学习研究创作民歌兴趣和热情。《旧唐书·刘禹锡传》说,“武陵谿洞问夷歌,率多禹钖之辞也。”《竞渡曲》、《采菱行》就是他学习民歌创作的最初成效。如反映朗州美丽怡人景象,生机勃勃劳动生活的《采菱行》“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鸳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长鬟弱袂动参差,钗影钏文浮荡漾。笑语哇吱倾晚晖,蓼花绿岸叩船归。归来共到桥上步,野蔓系船萍满衣。家家竹楼临广陌,下有连樯多估客。携觞荐芰夜经过,醉踏大堤相应歌⋯⋯”诗歌充满了水乡的烟火味和浓厚的乡出气息,没有了文引典聱句的书生味。朗州开啓了他与民歌结缘之步,也是他诗歌创作的一个转折点。
贬谪朗州十年刘禹锡才被召回京,但是因为写了一首“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诗,被诬为“语涉机制”,就又被贬到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播州(贵州遵义)。后经同情他的御史中丞裴度向皇帝陈情说他母亲年老体弱,不易远途奔波,皇帝才收回威命,改任连州(广东连县)刺史。
连州虽然荒凉,但气候宜人,风景如画,刘禹锡眼中看到的是“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田塍望如线,白水光参差。农妇白纡裙,农民绿裳衣。”“齐唱田中歌,嘤咛如《竹枝》。但闻怨响音,不辨偶语辞。时时一大笑,此必相嘲嗤。”《插田歌》的欢乐景象,使他忘却了贬官心中的苦闷。"不辨偶语辞"的民歌更使他精神一振,唤醒了他赓续民歌情缘,践行学习民歌思维和写作手法的初心。
在学会如何观察生活与掌握写作要领后,刘禹锡创作一些表现当地百姓劳动生活,山水风光的诗歌。如《插田歌》、《海阳十咏》、《涟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等。此外还有赞颂朝廷平定叛乱的《平齐行》,以及似《竹枝》歌谣之调的《平蔡州》三首。如第二首“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音和平。路旁老人忆旧事,指与感激皆涕零。老人收泣前致词,官军进城人不知。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
刘禹锡在母亲逝世后,回洛阳守丧两年多。守丧期满后,又被任命为夔州(四川奉节县)刺史。
在夔州期间,他除了政务,很少迎来送往接待宾客,而是把公余时间用在诗文写作上。
夔州一带是《竹枝词》的故乡。《竹枝词》是一种音乐、舞蹈、歌唱相结合的民歌。它思绪婉转,语言优美,乡土味浓,曲调动听,多用来歌唱爱情,抒发愁绪。唱歌是这里老百姓的风俗,不论里巷、山林、江滨、码头处处都是《竹枝词》的歌声。
优美悦耳的歌声,动人心扉的唱词,深深敲击着刘禹锡的心。他在《竹枝词九首引》中说,“聆其音,中黄钟之羽,卒章激讦如吴声。虽伦佇不可分,而含思婉转,有淇濮之艳。”对《竹枝词》赞不绝口,深深爱上了《竹枝词》,于是他放下官架子,文人的清高味,怀着极大的兴趣去参加农夫、渔民、码头工人等各种不同的演唱会,虚心谦诚地向民间歌手学唱《竹枝词》的曲调,采集《竹枝词》的歌词,从中汲取“养料”。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不仅学会了唱《竹枝词》,还娴熟地运用《竹枝词》比兴和谐声调、重迭回环手法、清新刚健语言、悠扬宛转音节,先后创作了取之于民间题材,百姓生活内容的《竹枝词》两组十一首。在诗歌创作中找到一条与民歌相融合的新路。
刘禹锡的《竹枝词》,按题材和内容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描写爱情的。如“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情。”“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第二类是歌唱风土人情的。如“两岸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第三类是有感世情的。如“瞿塘嘈嘈十二难,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此外,在其《楊柳枝二首》、《纥那曲二首》、《堤上行三首》、《踏歌词四首》、《浪淘沙九首》等诗中都有民歌的不同风格。如,《浪淘沙》九首之六“日照澄洲江雾开,淘金女伴满江隈。美人首饰王侯印,尽是沙中浪底来。”
从夔州调任和州(安徽和县)刺史两年多的时间里,刘禹锡依然没有忘记向民歌学习和创作,甚至还在寒夜对月听小童吹觱(bì)篥(li)歌",也就是在寒冷的夜晚,还在外边望着月亮入迷地听儿童用芦笛吹奏当地的民歌。并创作了民歌体诗歌《堤上行》三首、《杨柳枝词》九首等。如,《堤上行》第一首“酒旗相望大堤头,堤下连樯堤上楼。日暮行人争急渡,桨声幽轧满中流。”《杨柳枝词》“南陌东城春早时,相逢何处不依依.桃红李白柳皆夸好,须得垂杨柳相揮。”
刘禹锡在长期贬谪生活环境中与民歌结下的不解之缘,可说是情如磐石,缘坚比金.创作的诗歌更接地气更富生活气息,充满烟火味,“语语可歌”.诗歌内容和写作手法超脱了律诗的羁绊返璞归真.,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后人评说,“梦得佳诗,多在朗(州)、连州)、夔(州哪、和(州)时。”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江南江北望烟波,入夜行人相应歌。《桃叶》传情《竹枝》怨,水底无限月明多。”

刘禹锡求真务实,不耻下问,向“下里巴人”学习求教的精神,启发和影响着一代代有识之文人墨客牢记着《竹枝词》等优秀的文化密码,书写出更多新的诗篇.如北宋苏轼《竹枝词》九首,南宋叶适仿《竹枝词》的《桔枝词》、元朝杨维桢的《西湖竹枝词》、清朝郑板桥的《潍县竹枝词》四十首,还有刊印的清朝北京的《续都门竹枝词》、《扬州竹枝词》等等,使《竹枝词》这一脍炙人口的诗体得到了传承和发展。(李德昌)
牟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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