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五年(1072)的一个春日,五十四岁的司马光赶往超化寺——这座古刹至今仍矗立在新密超化镇。他期待着一场与老友王陶的相聚,可当他抵达时,等来的却不是故人,而是一首诗。

诗是王陶留下的,大意是说:我病了,等不及你,先回了。

司马光怅然若失。他徘徊于古寺之前,久久东望,而后提笔写下了一首七律:

颠毛种种齿浮摇,屈指交游渐寂寥。

时较半朝非是晚,路无数里不为遥。

子猷垂到复归去,安道虽知未易邀。

古寺徘徊久东望,青春云日冷萧萧。

司马光像

一场失约一首诗

这场失约,被司马光完整地记在了诗题里。

诗题很长,相当于一则微型日记:《与乐道约会超化寺,比至,乐道以疾先归,涂中有诗见寄》。“乐道”是王陶的字,司马光如约而来,友人因病离去。这是一首和诗,遗憾的是,王陶的原作已经失传,我们只能从司马光的唱和中,去推想那一日的情形。

诗人从自己的身体说起:头发稀了,牙齿松了,老境已至。掰着指头算一算,还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越来越少。颔联似乎在回应王陶的原诗:我来得不算晚,路也不算远,偏偏就是这么一点时间、这么一段路程,让我们失之交臂。

颈联用了《世说新语》中的典故。王子猷住在山阴,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饮酒赏雪,吟咏诗歌,忽然想起了远在剡县的朋友戴安道。于是他立即乘小船连夜前往,经过整整一夜才到达戴家门口。可他并没有进门,而是转身返回。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来的,兴致尽了就回去,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

元 黄公望《剡溪访戴图》 云南省博物馆藏

王子猷与戴安道的故事,核心是“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名士风度,体现的是一种超越功利的审美人生态度。但司马光把它翻转过来,从被拜访者的角度去写,于是原来的洒脱变成了遗憾,原来的佳话变成了怅惘。

理解了这一联,尾联的画面便格外动人。友人离去之后,司马光在超化寺前久久徘徊,向东凝望。春天是万物更新的季节,可在司马光的眼中,一切都是“冷萧萧”的。

这“冷”字,不只为友人离去,也为他东望的方向——那里有他牵挂的朝廷与未竟的事业。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如火如荼,司马光退居洛阳,闭口不论时局,把全部精力投入《资治通鉴》的编纂。他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无感?这“冷”字,也因此有了更重的分量。

古寺越盛孤独越深

两人相约的超化寺至今仍矗立在新密市南七公里的超化镇,当地人口耳相传着一句话:“先有超化寺,后有超化镇。”

此言不虚。据寺内碑碣和出土文物考证,超化寺始建于东汉桓帝时期,距今已有一千八百余年,曾名阿育王寺,是中国十九座供奉佛陀真身舍利的寺院之一,在佛教史上地位崇高。北魏时,高僧昙鸾在此创立中国净土宗,超化寺因此被尊为“净土祖庭”。唐代是它的鼎盛时期,殿宇恢宏,僧众云集,香火之盛冠绝一方。

超化寺塔 图源郑州文旅中心

到了宋元时期,超化寺的名气依然不减。寺院周遭有嵩山、青屏、具茨等名山环拥,泉源丰茂,古木参天,是文人墨客争相游赏的胜地。除了司马光,程颢、程颐、黄庭坚、晁冲之等人都曾在此留下足迹。金代大诗人元好问也有诗说:“秋风袅袅度僧窗,尽得诸山草木香。却恨大梁三日醉,不来超化作重阳。”可以说,超化寺是北宋文化地图上一个不可忽略的坐标,是士大夫们远离尘嚣、安顿心灵的栖居之所。

寺院的兴盛,还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超化吹歌。这种由寺庙僧人发端、后来普及周边民众的音乐形式,使用管子、笙、笛等乐器,保留着中国古代鼓吹乐的原始风貌,被誉为“中国鼓吹音乐的活化石”,如今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司马光徘徊于古寺前的那个春日,也许也曾听到过类似的梵音。

超化吹歌演奏 图源郑州日报 马健 摄

知道了这些,再回到司马光诗中,我们便能读出更深一层的意味。超化寺不是一座普通的乡间小庙,它曾经群贤毕至、名流荟萃,梵音钟鼓之间,该有过多少诗酒唱和的佳话。可当司马光独自站在那里时,他看到的是一座春天的古寺,身边却没有友人与之共赏佳景。古寺越盛,那份孤独也就越深。

两个“不合时宜”的人

司马光等待的这位友人王陶,字乐道,京兆万年人,比司马光小一岁。庆历二年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以刚直敢言著称。他曾弹劾宰相韩琦不赴文德殿立班,引发朝野震动。在政治上,王陶倾向于保守,与王安石变法派存在分歧,这一点与司马光一致。

两人的友谊,底色是相似的遭遇与共同的坚守。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光激烈反对,最终选择退居洛阳,一退就是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以编纂《资治通鉴》为主业,日常以书籍自随,几乎绝口不提朝政。但闭口不言不等于心无波澜。那些和他一样远离权力中心的旧友,就成了彼此最后的慰藉。他们徜徉于山水园林,酬唱交游,在诗词中寄托心志,在山水间安放余生。

超化寺 图源郑州文旅中心

王陶就是这样的朋友。两个“不合时宜”的人,在这座古寺前相见,也许并不需要说什么,只要一起站在春光里,就足以确认彼此的存在。可偏偏连这样的相见都没有实现。

那场未竟之约,成了一个小小的遗憾,被一首七律记录下来,流传到了今天。

如今将近一千年过去了。超化寺还在,春天依然年年来临。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已经成为不朽的史家绝唱,王陶的名字却只有在专门的研究著作中才偶被提及。而那次爽约的春游,那首唱和的诗篇,也在浩瀚的典籍中沉睡了许久。但当我们重新翻开它,读到“古寺徘徊久东望”这一句时,那个头发稀疏、牙齿松动、站在寺门前久久不肯离去的老人,仿佛仍然在那里。


编辑:许怡童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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