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叶县旧县春秋晚期早段许国君主许灵公（许公宁）墓葬出土一件青铜戈钺，是迄今发现的等级为男爵的许国最为重要的文物。其造型奇特，由半月形钺和三戈组成（图一），图像复杂，意义丰富，价值重要。对于这样一件堪称国宝级文物，多年来却鲜有解读，尤其对于其图像内涵几乎无人在意，于是这样一件堪称为国宝的殿堂级艺术文物逐步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中。天不藏宝，兹有简要认识，以请教方家。

图一 许灵公青铜戈钺

第一，图像中的虎身神人即是已提到的信仰至上神，即上帝。春秋时期，对至上神“上帝”的称谓是直接沿用商周旧称，《左传》《国语》中多见，是最正式、最普遍的。春秋时“天”的称呼也逐渐成为至上神的主流称谓，常与“上帝”同义混用，如“皇天上帝”。也是有单称“帝”的，或昊天、昊天上帝的。皇天上帝和昊天上帝这些称呼多用于祭祀、庄重文辞。该戈钺的龙、虎为四象之苍龙、白虎，几者组合呼应“苍龙—白虎—斗极”这一宇宙星象组合。该戈钺代表君权、军权，其中出现这类图像，一方面是为了表现许灵公权威是君权神授，许灵公军事是代天而征。同时其中钺本身可以作为北斗象征，所以其上有北极星上帝、苍龙、白虎，也表明北斗和这三类星象关联密切，都是代表星象。这几种图像的组合，表现了上帝节度四时、斟酌阴阳的天道秩序，也隐喻地表明许灵公是有封之君，在封地有治理、测度四方地域、四时阴阳的权利。古人一般以圭为封国之凭，其实这一戈钺也隐含这一象征意义。钺本身有岁之象征意义，岁字形在甲骨文和早期金文中像一把长柄斧钺之形，本义指农事收割或一种斧钺，学界有人认为所谓十二辰实际是黄道上的十二段星辰基准，是木星绕天一周约12年（实际11.86年）在黄道由西向东呼应的‌十二星次，呼应十二年，即一年概为一岁。岁—钺—王权三位一体，岁星主天刑，钺为人刑、王权象征，甲骨文岁祭以钺杀牲，顺天罚、固王权。  “以钺为岁”，本质是将岁星之天道权威，物化于王权礼器。北斗为帝车、居中御极，定四时、定“年”，岁星为天帝巡行四方之使，十二年一周，主监察、裁决、刑杀，定“岁”，二者构成一静一动、一君一使的天道秩序。北斗星，从鹳鱼石斧图之斧表示合同阴阳的北斗现象而言，以斧钺象征北斗起源甚早。于是北斗星和岁星在历法方面与斧钺都有联系，两者组合形成北斗—岁星—钺—王权这一宇宙—历法—礼制框架，成为天命、时序、刑杀、王权的共同符号。这是封君在自己领域的类似天子的文化特征。斧钺为北斗象征符，则其与苍龙、白虎构成星相组合，上帝呼应北极星，所以许灵公青铜钺的这些图像组合，实际设计思维是基于古人最为重视并能够表现天道秩序的星象组合，是典型的天人合一的文化象征和政治符号。

另该戈钺内端还有一只神鸟。这种设计形似来自于商代即已出现的戈，弗利尔博物馆即藏有一件这种绿松石玉兵戈（图二）。

图二 弗利尔博物馆藏绿松石玉兵戈

从叶家山西周早期青铜斗这类北斗象征的器物及其图像所遵循的图法而言，这种神鸟也是经常位于苍龙白虎之间的特殊物象，在西周早期的玉器中，这种性质的图式也有发现，象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的一件玉器，与苍龙白虎组合的是人面神鸟即上帝。单纯的神鸟，一般被古人叙述为上帝的使者或图腾，所以一定意义上可以代表上帝。还有更为特殊的，象泉屋博古馆铜鼓图像中玄鸟氏图腾鸮，其单独和上帝构成上帝—使者图像系，还同时作为上帝的男祖造型，这样的鸮立即具有了与新石器时代以来的鱼鸟图之神鸟一致的文化含义。本文许灵公戈钺的这一神鸟，至少应视为是上帝使者。

该戈钺图像中的人面神灵，我们已明确其实际是上帝造型，最为重要的论据是其位于苍龙白虎之间（图三）。在这样两组星相之间，最具代表性的星象只能是斗极（图四）。这一文化认知的成立，考古学而言，至少有以濮阳西水坡遗址45号龙虎墓这一距今6500年前的代表性证据。该戈钺神人上帝中北斗元素在造型中有表现，主要是隐藏的蹲踞式。该神人上帝造型总体是其身有诸多虎元素，但是其下肢曲折造型却表明其中还有人腿的主体，换言之其整体依然有蹲踞式的样子。蹲踞式是商以来诸多上帝的造型元素，与神兽元素组合形成蹲踞式也是其时代特征。至于该人面神灵，则是北极星神的拟人化、人格化，与商周蹲踞式上帝一脉相承，其中上帝蹲踞式造型中有虎元素的现象在晋侯墓地即已出现。上帝拟人化造型经常出现神兽元素，这是春秋时期的代表。

图三 苍龙白虎和斗极星象的拟生物化

图四 东西象和斗极天文示意图

第二，联装戈尤其三联戈是身份地位的标志。普通仅用单戈或短戟，两联戈多为中高级军官，三联戈几乎只在国君、诸侯、高级贵族墓中出土，兼具兵器与礼器的双重属性。商代未见明确的联装戈实物，西周时期联装戈正式出现，早期以两联戈为主，多为贵族墓出土的礼兵性质器物，如洛阳北窑西周贵族墓、宝鸡竹园沟西周墓有相关联装戈的残迹与部件出土。春秋中晚期至战国早期是联装戈（两联、三联）的鼎盛期，尤其在南方楚、吴、越、蔡、许等国极为流行（图五），北方中原地区相对少见；三联戈在这一阶段集中出现，是高级贵族或精锐战车部队的配置。湖北随县曾侯乙墓出土了完整的两联戈、三联戈实物，数量多、保存完好，是研究联装戈的核心标本；湖南长沙浏城桥楚墓、河南固始侯古堆吴墓也有两联戈出土。战国中晚期逐渐衰落。随着骑兵兴起、车战式微，长柄联装戈因笨重、不便机动而被更轻便的戟、矛、殳、剑等取代；联装戈逐渐退出实战，仅作为礼器或陪葬明器出现。

图五 许灵公多戈戟

图六 图坦卡蒙墓青铜 Khopesh剑

第三，这一件戈钺之銎装柄形式工艺最早来自欧亚地带，早年传到中国。其钺的眼睛形，似有西方鹰眼钺或者鸭嘴斧的影子，实际是中国本土起源的卷云斧钺在半月形斧钺的应用。该戈钺之半月形钺似有西方青铜镰形剑的影子。西方镰形剑起源于苏美尔，沿着两河流域→黎凡特→埃及路径传播（图六），在考古地层、器物类型学、造型功能等方面没有向东明确传播的论据。综合而言，中国西周早期出现的作为礼仪兼兵器的半月形钺，与苏美尔、埃及镰形剑没有技术和文化传承关系，只共同基于“弯刃适合劈砍”这一物理逻辑，中国的半月形钺，其銎为早年延续的西化特征，除去这一方面，其主体造型、功能结构、常见图像及其象征意义，都是本土文化的重要表现。

（作者：顾万发）

版权声明

本文（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音乐、视频等）版权归正观传媒科技（河南）有限公司所有，未经正观传媒科技（河南）有限公司授权，不得以任何方式加以使用，包括转载、摘编、复制或建立镜像。如需转载本文，请后台联系取得授权，并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同时注明来源正观新闻及原作者，并不得将本文提供给任何第三方。

正观传媒科技（河南）有限公司保留追究侵权者法律责任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