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幕，河边闲走，举目望天穹，又见炊烟袅袅升起，思乡的愁绪袭上心头。 感慨之余，不禁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

我在炊烟里长大，在炊烟里回家。从记事起，全家人吃饭，都是母亲起早贪黑辛苦去做。那时穷，买不起煤，做饭只能烧一些枯草、树枝叶子、植物的根(茎和叶子用来喂牲口)这些柴火，一日三餐，灶台的进柴口，要吞下许多的柴草，才能将一大家人的饭菜做好。父亲一手啪啪地拉着风箱，一手往灶膛里添着柴禾，稍不留神，火就从灶膛里着出来了。这时的父亲急忙停下，拿起火棍把柴禾拢一拢，不让灶膛里那些燃着的柴禾溅到外面。我总是吓得心惊胆颤，赶紧跑得远远的，因此这活儿父母亲几乎不让我们兄弟俩干。柴禾做饭，晴天还好，可遇到下雨天，那就麻烦了。柴禾湿了或者受潮，引火点着非常困难。我们就找来旧报纸、旧作业本。那时候父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火大没湿柴”，但柴禾太湿了只冒烟不见火，呛得我们直流泪。我们一家四口人，做顿饭那真叫不容易啊。锅里不是是咕嘟嘟煮着红薯和红薯叶，就是南瓜玉米糁汤。这些粗糙的食物里，有着母亲汗水的咸味，也有亲情的甜味，我总是把它们一起盛在碗里，呼呼噜噜地填满辘辘的饥肠。

乡村的炊烟是最暖人的，特别是傍晚时分，夕阳余晖将尽，百鸟争相归巢，千家万户的炊烟和天上的云朵一起袅袅飘香。柴禾的味道渗透进每一寸黄褐色的土地，经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累积沉淀，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氤氲着绵延不绝的糯香。炊烟袅袅，划过悠长悠长的岁月。当炊烟升起那刻，母亲就在呼唤我了。这时，无论我是在门口的大槐树下甩弹弹珠，还是在村东南的河岸边割草，无论是在村东头的地里割麦，还是在村西头的田里掰玉米……当我看见我家房顶的炊烟升起时，我就知道母亲在盼我回家了。

炊烟飘在记忆的天空，柴禾是炊烟的源头。当时，家家户户在院子里，都堆积着或多或少柴禾垛，和粮食一样，是家中生活的必需，离了它，便做不熟饭。因此，拾柴火搂草，堆高柴禾垛，保障家中做饭用柴，就成了那时我无人替代、不可推托的责任。每年的麦收时节，人们把麦子从田间收割、运到麦场脱粒后，就着手处理堆放在麦场旁的麦草了。那刚脱完粒的麦草，黄黄的，软软的，摸上去如丝绸般柔滑，农人们视它们如珍宝。做饭时，农人们通常先去麦草垛上扯一把麦草，放入灶膛做引火的燃料，然后陆陆续续添进几根木柴，拉几把风箱，袅袅炊烟便弥漫在村子的上空。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上桌了。秋收的时候，所有的庄稼秸秆全部运回家中，堆成一个个幸福的柴垛。庄稼收完了，家家户户院落里都有一个很大的柴禾垛，田地多点的，每年的柴禾基本上能烧个顶头年，田地少的，柴禾不够烧，就在秋天把落叶、野草捡回家当柴烧。有时候赶巧了，也会捡到几根被风吹断的大树枝，高兴得像是捡到了宝贝，蹦蹦跳跳地拖着回家，一路上会拖起尘土满天。

离开家乡这么多年，虽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我知道炊烟里依然有母亲的呼唤。我时常怀念我的红砖灰瓦、石榴花开的小院，怀念日出日落、月圆月缺里袅袅的炊烟，怀念那炊烟里落叶、豆棵、麦秸、玉米秆燃烧的味道，怀念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的画面，怀念母亲被烟火呛出泪水的眼睛，还有母亲擀面条时那一耸一耸的背影......

前些年暑假回乡下老家看望父母，回到乡下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添置了煤气灶，但是父母却不感兴趣，一直顺手用柴火灶，说还是柴火做出的饭菜香。突然有一天，我也没来由地想念柴火灶。回老家，强烈要求母亲用柴火灶做饭，母亲在灶下说，这土灶好用吧，我笑道，当然，这土灶都垒好多次了，一次比一次都会好用着呢。看着那个砖砌的灶台，我禁不住想起小时候烧火的片段，遇上雨天，柴草潮湿，我在灶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就是不见灶膛起火，只有黑烟呛人。最后饭没做熟火却灭了，为此，挨过父母亲的不少责怪。

后来，农村开始推行拆除灶台，国家还给予了资金补贴。这一惠农惠民政策深受广大农民的欢迎和喜爱，伴随拆除灶台的铺开，一户户人家、一座座村庄，越来越多的用户开始体验到煤气灶带来的益处。有一年我回到老家见沟旁、路边丢弃的玉米秸秆和柞子到处都是，我不由地问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么多的好柴火怎么没人捡啊？发小笑道：“现在农村做饭取暖都已用上了煤气灶，电磁炉，谁还稀罕这些烂柴火，送家里也没人要，还嫌它污染环境呢。”可不是吗，社会发展到今天，谁还稀罕这些烂柴火？ 

炊烟是我对故乡的思念。远离故乡的日子里，每当我看到炊烟就会想到乡下住着的父母亲，我知道有着锅碗瓢勺、烟熏火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人间生活，我知道有着父母亲的日子，才是人生最好的日子。“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是啊，几十年后再回味一些琐碎往事，记起的既是那个难忘的时代、那个时期一代人的命运，更是那方生我养我的土地。那些汤汤水水中溢出的烟火味，成为我心中最美的家乡味，成为我心中永不消失的乡情乡愁。但如今从土灶到气灶，污染减少了，天蓝了、云白了，山青了、水绿了，从此开启了农村生活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