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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学”作为中国学术史上兼具地域特质与思想张力的重要学脉,其概念定型、内涵充盈与体系自立,始终与南宋永康学派的思想创辟深度关联。既往浙学史研究多偏重永嘉经制之学的制度建构,相对弱化了永康学派在浙学定名发生、义理破局、品格奠基层面的原发价值。陈来考辨朱熹语境下“浙学”的观念流变,指出其呈现清晰的递进扩容脉络:初专指婺州吕祖谦之吕学,继而涵摄陈亮永康事功之学,再整合陈傅良、叶适永嘉经制之学,最终定型为以浙东为核心、贯通义利、崇尚实践的南宋事功之学谱系。由此可见,永康学派并非浙学成型后附缀叠加的地域性支派,而是推动浙学由零散地域学风升维为自洽学术体系、确立独立思想史地位的核心力量。

厘清这一学术发生学脉络,仅是重审浙学史的基础前提,尚不足以穷尽永康学派深邃的思想史意义。真正值得深究的问题是:永康学派的崛起,究竟凭借何种层级的理论突破,为浙学开启全新思想维度、重塑其学术格局,而非仅为学派谱系增补一项地域条目?立足文化史与比较理学双重视角可知,永康学派最核心的学术贡献,是完成了儒学义理的本体论转向:突破程朱理学将“道”高悬于超验形上之域的固化范式,将儒家道体的终极根基锚定于历史演进、社会治理与民生实践之中,确立“道在事中”的核心哲学命题,为浙学铸就了重实效、重经世、重民生的鲜明品格。这一颠覆性义理革新,使浙学彻底区别于朱子重天理、湖湘重心性的主流理学范式,其蕴含的事功精神亦积淀为绵长思想潜流,为后世浙学从千年学术“伏流”翻转为近现代经世“主流”埋下深层伏笔。

一、“浙学”定名中的永康位置            

南宋乾淳年间为宋代儒学鼎盛之期,学派林立、百家竞鸣,其时全国学术话语权主要由两大理学主脉主导:其一为朱子建构的严密理学体系,以超验永恒之“天理”为终极本体,以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为修身次第,将价值本源安置于脱离现实世事的形上界域;其二为湖湘心性之学,专注内在性体的涵养体悟,以心性澄明为治学旨归。二者共同塑造了南宋理学重内圣轻外王、重义理轻实践、重本体轻事功的整体学术取向。

正是在这一高度固化的理学格局之下,陈亮开创的永康之学形成了结构性的思想冲击。陈亮并未囿于理学框架做局部修补,而是直指理学道体观的核心偏颇,根本质疑“道可脱离人类历史实践而独立恒存”的核心预设。绵延数年、震动南宋学界的朱陈“王霸义利之辨”,表面是对三代王道与汉唐霸道、义理优先与功利价值的评判分歧,实质是关乎道之存在形态、儒学实践边界、道德评判标准的本体之争。

陈亮在《又甲辰秋书》中发出深刻诘问:若依理学立论,三代以上道体流行、天理昭著,汉唐千载治世全然背离正道、无涉义理,则“千五百年之间,天地亦是架漏过时,而人心亦是牵补度日,万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此论精准戳破悬空理学的理论困境:倘若千载人间治乱兴衰、民生劳作、王朝治理皆与大道隔绝,那么儒家“道恒存于天地”的核心义理,便沦为无从印证、脱离现实的空疏言说。基于对道体与历史关系的深刻反思,陈亮确立事功之学的核心立场:“夫道之在天下,何物非道?千途万辙,因事作则。”大道并非先于万物、凌驾世事的抽象天理,而是遍在万事、随事显则、寓于历史实践的实存本体。这一不可调和的义理分歧,使永康之学彻底跳出理学异端的狭隘定位,自立为独树一帜的思想体系。

从南宋儒学地域格局流变观之,永康学派的崛起,促成全国儒学重心的东南结构性位移。此前闽、湘、赣三地主导理学发展,学术深耕形上思辨与心性内修,疏离经世治理。而发源于浙东民间的永康学派,以布衣之学的原生创力,打破儒学千年崇义抑利、重道轻事的价值惯性,将事功实效、民生福祉、治理实绩纳入儒学合法性的核心评判维度,使经世致用从依附心性修养的附属德行,升华为儒家价值判断的根本基准。全祖望《宋元学案·龙川学案》谓“永康则专言事功而无所承”,此语虽带有清代正统理学的门户偏见,却客观揭示了永康之学的原创特质:其思想体系无既定师门学统承袭,其学术旨趣直面南宋偏安积弱、士风空疏、空谈误国的时代症结而生。正是这份直面现实、经世济世的原创精神,推动浙学完成从乡邦之学向全国性重要学脉的历史性跃升。

二、“道在事中”:永康学派的思想内核                    

“道在事中”是永康学派赠予浙学最核心、最根本的思想遗产,也是其解构程朱理学、重构儒学道事关系的哲学基石。在朱子学理论架构中,道与事形成严格二元层级:道为形上本体,是万物终极所以然之理;事为形下表象,是道体的外在显现,道恒高于事、先于事、统摄于事,由此固化了理学重义理、轻事功的治学偏向。

陈亮彻底拆解这一道事割裂的理论范式,尖锐批判理学家“玩心于无形之表”的虚浮学风,摒弃脱离实物、悬空求理的治学路径。他明确界定道体本真:“道非出于形气之表,而常行于事物之间者也。”大道不悬浮于世事之外、不游离于历史之上,全然内在于社会治理、民生日用、治乱兴衰的实践进程之中,道的实在性与恒常性,唯有通过具体世事与治理成效得以证成。

依托这一本体论革新,永康学派重新诠释了传统儒学道德与事功的辩证关系。真正的儒者德行,绝非闭门澄心、空究义理的内在修为,必须落地为经邦济世、富民安邦、匡扶社稷的现实功业。脱离实践成效、无补民生治道的空谈心性,流于虚妄空寂,背离儒学经世济民的原始旨归。

后世广为流传的“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一语,长期被视作陈亮的核心主张,实则存在显著学术史讹误。据邓广铭缜密考辨,此句出自陈傅良《答陈同父三》,是永嘉学者对陈亮思想的片面转述,且完全倒置因果逻辑、悖离其本义。陈亮从未以事功成败裁量道德正邪,其真实义理恰恰相反:汉唐盛世功业恢弘、治效通达,源于君主施政心存公义、契合道心,是道心发用而成就事功,而非功利结果定义道义是非。

这一关键义理辨正,厘清了千年以来对永康之学的普遍误读:永康事功之学绝非粗浅世俗的功利主义、结果主义,而是一套以道义为本体、以实践为验证的经世伦理体系。陈亮所推崇之功、所肯认之利,特指强兵复国、安定社稷、普惠民生的公共治世事业,绝非士人个体私欲、私益的追逐。质言之,永康学派为浙学确立的务实品格,并非舍弃儒家高远道义,而是匡正理学悬空之弊,回归道寓于事、理见于民的儒学本源。

三、永康与永嘉:浙学内部的张力与互补                    

永康、永嘉两大学派同源共生、同质异构,共同构筑南宋浙东事功之学的主体脉络,二者形成的思想张力与功能互补,成就了浙学完整成熟的经世体系。全祖望“永嘉以经制言事功,皆推原以为得统于程氏。永康则专言事功而无所承”的论断,精准揭示了两派的治学差异与学术特质。

永嘉之学接续二程理学正统学脉,薛季宣、陈傅良、叶适诸儒深耕礼乐典章、官制财政、兵制吏治等经制体系,致力于为事功实践搭建规范化、制度化的治理范式,重在外王之制的制度建构,同时兼容心性义理,在理学传统与经世实践之间维持平衡。

相较于永嘉学派的典制深耕,永康学派突破传统学统桎梏,治学重心不在制度细则的推演,而在儒学价值体系的正本清源。针对理学千年义利对立、王霸割裂、重内轻外的固化思维,陈亮以鲜明激进的学术立场,为公共济世之“利”、安民匡世之“霸”正名,从本体层面消解道事、义利、王霸的二元对立,为事功之学争取了合法完备的儒学伦理地位。

两派并无高下优劣之分,实为浙学经世体系不可或缺的双向维度:永嘉之学提供了事功实践的制度骨骼,解决了经世致用“何以落地践行”的路径问题;永康之学提供了事功思想的价值基石,解决了事功之学“何以合道成立”的义理问题。若无陈亮对“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学理辩护,永嘉精密的经制治法将缺乏抗衡朱子学的伦理根基,难以独立成宗;若无永嘉学派的典制建构,永康学派的事功理念终将停留于思想宣言,难以转化为现实治理效能。正是这种良性张力与深度互补,使浙学在朱熹极力贬抑“永嘉、永康之说,大不成学问”的学术压力下,依然建构起逻辑自洽、内涵深厚的独立话语体系,稳固了经世务实的学派底色。

四、从伏流到主流:事功伦理的当代审思                        

纵观宋明七百年学术流变,朱子心性理学长期占据官方正统与学术主流,陈亮开创的永康事功思想因突破传统义理范式,被视作儒学别派,长期沦为学术伏流。高瑞泉重审朱陈学术之争指出:朱子心性义理之学与陈亮事功实践之学,构成宋明儒学主流与伏流的二元格局,前者适配传统帝制的教化秩序,后者因重实践、重民生、重实效而长期被边缘化。

步入近现代社会转型期,传统农耕帝制体系解体,实业振兴、民生改善、社会治理、强国富民成为时代核心命题,理学空疏义理、疏离现实的治学范式已然难以适配时代发展。沉寂千年的永康事功伦理,由此完成历史性价值翻转,从隐性学术伏流跃升为契合现代社会发展的重要思想资源。

但对永康事功思想的当代传承,须摒弃片面化、表层化的误读。永康学派的思想深度,在于其建构了节制辩证的事功伦理。陈亮倡导“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绝非弃义逐利、功利至上,而是在承认公共民生利益正当性的基础上,坚守道义伦理对事功实践的规约与引领。黄宗羲、全祖望等明清大儒警惕事功之学“流入刑名、偏于苛利”,恰恰点明纯任事功、缺失道义制衡的学术风险。

由此观之,永康学派思想遗产的当代价值,具备双重批判维度:其一,一切脱离民生实效、空疏悬浮的道德说教,皆须接受“道在事中”的实践检验;其二,一切以发展、事功为名的逐利行为,亦须恪守公共道义与人文底线,防范事功失范、功利泛滥。这种双向制衡、辩证统一的思维特质,使其思想遗产历久弥新,成为浙学自我革新、与时俱进的核心精神动能。

结    语                        

永康学派的崛起,并非为浙学谱系增补一处普通的地域学术注脚,而是推动浙学完成一次深刻的整体性范式革新。它以“道在事中”的本体论突破,将经世致用从一般治学风尚,升华为贯通义理、实践与价值的核心学术立场;以“专言事功”的原创品格,打破程朱理学的一元学术垄断,为浙学确立独立的思想话语权;以义利共生、道事合一的辩证思维,传承了务实不虚空、经世不逾道的优良学脉。

重审永康学派的学术史价值,无需在义理与事功之间二元取舍、偏颇站队,而是回归南宋学术现场,重拾被千年正统叙事遮蔽的儒学正道:道义不悬空于人间实践,事功不脱缰于伦理规范。这条由永康学派开创、永嘉学派完善、后世浙学赓续传承的经世路径,正是其跨越八百年时空,仍能滋养当代学术、赋能社会发展的核心价值所在。

‍ ■ 作者:杨 桦                        

‍2026年11月6日于东瓯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刘基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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