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施工队收工的时候，顶楼最后一块花池的砖也运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顶上，风从耳边吹过，三十年了，这里第一次这么干净，这么空。

这楼是九十年代中期建的。那年南江糖酒公司生意正红火，厂里搞集资建房，我们家凭着打分排到了四楼——整栋楼的最高层。当时公司请了本地有名的设计师，拍胸脯说“五十年不落后”：外墙贴乳白色墙砖，室内统一铺防滑地砖。那时候小小的南江县城，里外都贴瓷砖的住宅楼，我们怕是头一家。搬进来那天，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谁不羡慕。

住顶楼的头几年，夏天热得像扣了火，雨季还漏过几次雨。后来索性搬了花盆上去，慢慢就种出了一小片天地。几十盆花，几棵果树，再辟点地方种葱、蒜苗、青菜——自己种的东西，吃着最踏实。花开得旺的时候，白鹭、斑鸠、麻雀、喜鹊都来落脚，连松鼠都来过几回。每天上去浇浇水，掐两根葱，看看鸟发会儿呆，一天的乏就散了。那些年遭过的酷热、补过的漏，反倒都被这点绿盈盈的日子冲淡了。

今年七月，社区来通知，说这楼评了C级危房，得全面排危改造。我守了三十年的顶楼小花园，也得全部清掉，给治漏让路。

想想也真快。人说三十而立，人到三十正当年，可这栋楼站了三十年，已经老气横秋，要动大手术了。当年那句“五十年不落后”，才刚过一半，世道早变了模样。

今天拆完了，一点痕迹都没剩下。再见了，我的花，我的树，我那一茬一茬割不完的葱。

再见了，那些在天台上看云、听鸟、摘菜的黄昏。三十年的时光，原来都悄悄藏在那一盆一盆的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