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楚水

这句话作为随笔的题目,是不是有问题?其一,牛能跃过天河吗?如刘备马跃檀溪。果真如此,浅浅的银河,真如郭沫若先生《天上的街市》里那样,隔河的牛郎织女,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其二,天河里没有水吗?过河的时候不饮,难道过河后,遇见溪流才饮吗?豪饮,如夸父逐日后饮河、渭之水么?
这几天画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又如何得心呢?记得刚开始画时,喜欢白石老人所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崔子范先生画中那种类似《爨宝子碑》的拙趣;几年意临雄鸡,亦有诗人吕贵品之评:“楚水之爨鸡有猛虎的气势。”画如其人,似乎老楚同志生性好斗,有斗鸡视死如归的某种个性,绝不屈服。以画写人,似乎算是中得心源。

最近准备再认真浏览一遍崔子范先生的画册。这幅《牛过天河豪饮溪》,便是从子范先生处中得心源:两头水牛,一上一下,一道淡赭色渍曲线横亘其间,权作一溪,借喻天河。
天河本是天上银河,可望而不可饮;溪是人间甘泉活水,俯身便能畅饮。天河与溪流合而为一,天河即是此溪,此溪便是天河。牛踏过星河,放怀畅饮,不只是凡牛在涧边饮水,更是胸怀阔大,把天地星河当作一湾溪水。
若问与十多年前相比有什么明显区别?现在似乎处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阶段,曾经沧海仍为水,可能还需要一个过程,最重要的仍然是涵泳心境,虚室心斋。

附:
评《牛过天河豪饮溪》随笔与画作
吕勉思
作画之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化是天地万物之形质,心源是一己胸襟之格局。世人学画,多摹其形,少悟其神;多仿笔墨,难得心境。楚水此篇随笔、此幅墨牛,自问自疑、自参自悟,于寻常写意笔墨中,透出数年学画沉淀、心境层层进阶之真意,最是可贵。
先论题句《牛过天河豪饮溪》。观者初见,多有二问:天河浩瀚,凡牛何以逾越?天河既有水,缘何渡天河不饮,反渡后方饮人间溪流?看似字句有悖常理,实则是画家刻意跳出世俗表象,以情理破物理,以心境造画境,并非笔误,乃是写意艺术的破格之妙。

古来意象从不止于写实。刘备马跃檀溪,是绝境破局的人事传奇;郭沫若写天上街市,言牛郎织女可骑牛往来,是浪漫的人性共情。世人皆以天河为天堑、为阻隔、为遥不可及的幻境,楚水偏反其道而行。笔下水牛,不惧天河辽阔,纵身逾越,已然跳出凡畜局限。此牛不是田间耕牛,是画家心境的化身。
再解饮水之疑。天河之水,是太虚幻境之水,清冷缥缈,可望不可亲;人间溪流,是造化真实活水,澄澈温润,可俯身畅饮。不饮天河幻水,独饮人间清流,恰是一层通透道心。正如夸父逐日,历尽奔波,方知饮水归真。豪饮二字,不在水量多寡,而在胸襟坦荡。越过星河万丈波澜,最终安于一溪清浅,是阅尽繁华后的质朴,是历经跌宕后的沉静,虚实相生,格局自现。
追溯画学脉络,此作根基,全在多年潜心承袭崔子范先生画风。崔子范取法《爨宝子碑》,以拙为趣、以厚为骨,弃精巧媚态,存朴茂刚正。楚水早年专攻雄鸡写意,笔墨峥嵘、气势凛然,有诗者评其画鸡如猛虎藏锋,视死如归、绝不屈从。画如其人,笔墨风骨,即是心性写照,这便是最初的中得心源。
经年沉淀,笔墨与心境早已迭代蜕变。此幅双牛之作,一上一下,布局从容,淡赭曲线横贯画面,化溪流为天河,融天象于人间。大块泼墨写牛身,浑厚敦实,不刻意雕琢皮毛,只求气韵生动;焦墨点睛勾角,憨朴中藏笃定。全然承袭子范先生“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真义,不困于形似,独求神合。
学画三境,最能映照人心蜕变。初学画时,执于笔墨技法、物象形态,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今日沉淀数年,熟稔古法、贯通心性,跳出刻板范式,破格造境、以心造景,已然步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进阶之境。不再拘泥一草一木、一溪一天河的物理规矩,以心源驾驭笔墨,以格局重构意境。
然艺术修行无止境,破境之后仍需守境。破格是才情,守心是定力。所谓虚室生白、心斋涵泳,正是当下最紧要的修行。放下执念、清空心境,不躁不浮、不急不纵,方能在古法与新意之间、写实与写意之间,寻得最贴合本心的笔墨气象。
综观此画此文,无刻意造作之态,无哗众取宠之笔。一笔一思,皆是岁月沉淀;一问一悟,皆是心性升华。以笔墨载风骨,以意境抒胸臆,外合造化之趣,内守本真之心,正是传统写意绘画最纯正的修行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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