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院子里的老周,就慢慢着手秋收。
南瓜从墙根下一个个抱回来,齐齐码在窗台上。大个的往里头放,小的排在外侧。带一道磕疤的那只,特意搁在最边上。他说这疤是夏天大风磕的,留着,来年看见,还记得那场风。
院里的活,他分得有先后。镰刀先磨亮,靠在门后;竹筐倒扣墙根,晒上两天太阳。他不一下子铺开所有阵仗,今天收一畦,明天理一垄,像把整个秋天,分成几顿慢慢吃。

地里的玉米,不急着一次掰完。先收最外一排,中间几垄继续留在地里,再多晒几日太阳。我问缘由,他说中间这几棵多喝了秋雨,得慢慢收干水汽,掰回家才不容易生虫。说这话时,他不看我,目光一直落在玉米地里。

他女人前年走的。临走那几天,还在慢慢收拾柜子:冬衣挪左边,夏衣叠好放右边。柜顶压着一双没做完的棉鞋,鞋底才纳一半,针还留在鞋面,没拔。女人走后,老周把鞋取下来,收进床头的纸箱,再也没动,也舍不得扔。
旁人劝他再找个伴,平日里有个人说话。他说,我身边说话的人多着呢。风是一个,院里的鸡是一个,那棵老枣树也算一个。
今年枣树结得稠,满枝坠着枣。他不用竹竿敲,只站树下静静守,等熟透的枣自己落。掉一颗,捡一颗。有的摔进泥里沾了土,他拿袖子擦一擦,自己啃。他说,枣到时候了,才愿意自己落。竿子硬打下来的,甜得不对味。

玉米收回来,不全堆进屋。几串编好挂檐下,几串摊晒场边,特意留出让风穿过的缝。萝卜缨子晾在绳上,盐罐早早挪到灶台边,像是给冬天,先备下一点底子。粮仓门开开合合,他时不时抓一把玉米,捏捏干湿,又轻轻放回去。
地里的活慢慢收尾,闲了,他就坐在门槛上削木头。起初没想好削啥,削着削着,慢慢显出一把小勺的模样。他说,原本打算削个木杈,看着看着像勺子,那就做勺吧。木屑堆脚边,风一吹,散一半,留一半静静在原地。
他从不主动往外打电话。儿子在城里,隔段时间打回来。老周接起,永远几句:“嗯,好着呢,吃了。”说完便挂。有一回儿子劝他进城同住,他应下,说等我把院里这些东西收拾妥当。儿子追问什么时候完,他只说,快了。放下电话,又接着削那把木勺。

入秋,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他把门槛边的木屑拢进手心,倒进灶膛,火苗忽地亮了一下。他静静看会儿跳动的火光,掩上灶门,回屋。
屋里电视开着,压得音量很低。他坐在床沿,把装着半成棉鞋的纸箱轻轻往床脚挪了挪,盖上一层薄毯子。
窗台上的南瓜排得整整齐齐。最边上那只带疤的,月光落上来,疤泛着浅白,瓜身浸在夜色里,是沉沉的黑。院子静下来,秋,就这样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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