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清秋,国庆佳期,渝州夜雨初歇。连宵檐雨淅沥,敲窗落阶,整整二十八晨昏,声声皆似更漏催心,细碎绵长,牵系着一段笔墨情愫、一段红土往事。秋雨濯尽山城尘嚣,晨起推窗,清风裹挟着满阶桂香扑面而来,经雨水浸润的馥郁花香温柔绵长,又混着雨后黄泥湿润的质朴气息与落叶零落的清寂,层层叠叠,漫染一室清秋。

案头老荫茶三沸三凉,汤色渐清,寡淡无味,然胸中心绪,却随一纸文字层层堆叠,愈积愈浓。自九月初听闻阿蛮先生《垦荒人记》即将落笔成篇、逐章更新,二十八日朝暮牵念,念念于心。九月十八日上篇初成,九月二十五日中篇接续,几经等候,终在昨夜迎来下篇收官。二十八日以来,上中两篇文字反复品读,字句摩挲,每阅一次,便对哀牢山的红土、垦荒人的岁月,多一分敬畏,多一重沉郁。

数次提笔欲书胸臆,却屡屡搁笔沉吟。只因笔下千言,难承岁月千钧,胸中丘壑万千,竟被这一纸人间风骨沉沉压住,唯恐笔墨浅薄,辜负了那段蛮荒岁月里滚烫的青春与赤诚。直至昨夜黄昏,《出题者》《冲锋者》两篇压卷落笔,八则人生故事悉数圆满,一幅属于南疆垦荒人的生命长卷,终于完整铺展于眼前。悬了二十八日的牵挂倏然落地,心潮初定,却又茫然失语。

这群垦荒之人太过纯粹赤诚,半生沉浮太过厚重跌宕,一腔热血太过炽热滚烫。落笔太浅,恐亵渎岁月风骨;落笔太深,又恐自身笔力孱弱,难以描摹其万一。今夜雨霁天清,山城夜静,孤灯一盏,凉茶半盏。窗外嘉陵江万顷灯火,被雨后薄雾轻轻揉碎,化作点点朦胧光晕,明明灭灭,恍如哀牢红土上,那些散落于岁月深处、热烈又滚烫的年少青春。遂敛心铺纸,蘸夜为墨,溯时光而往,细细品读这山河岁月、人间赤诚。

这二十八天,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阿蛮先生写到第四辑,为什么要以“垦荒人”为名?前三辑《哀劳山记》写山川,《南溪河记》写河流,《畜兽虫记》写万物,到了这一辑,山河退了,兽影隐了,台前站着的,全是人。后来渐渐懂了——垦荒垦荒,垦的不只是荒山野岭,更是人心之荒;种的不只是橡胶水稻,更是一个个活的性命。那片红土上最珍贵的产出,不是胶乳,不是粮食,是从城里来的少年少女,在蛮荒里脱胎换骨,长成了有骨头、有担当、有温度的人。阿蛮先生写这一辑,不是在写故事,是在为那片红土上的人立传——虎女、弱女、竹女、侠女、守签者、弈棋者、出题者、冲锋者,八个绰号,八段人生,八面来风,把一代垦荒人的精气神,写得活灵活现。

窃以为,读阿蛮先生的文字,最忌以“看故事”的心态匆匆翻过。先生非叙他人旧闻,实打捞沉于山林深处之生命也。彼泼辣如虎女、坚韧如弱女、执念如竹女、侠气如迟菲、莽撞如打架少年、沉稳如诸葛营长——皆自纸页间出,立于哀牢山麓,立于半世纪之风里,鲜活如生,恍若昨日故人。我读这些文字,时常分不清自己是在读小说,还是在翻一本旧相册,那些人就站在你面前,虎女的篮球、孙娅的药箱、秋渝的竹叶、迟菲扔向河心的衣服,一件件,一桩桩,都带着温度,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青春的汗与泪。

一、四女记:蛮荒中的柔韧与光芒

如果说前三辑里的女性还是故事中的角色,那《垦荒人记》里的四位女子,便是故事本身。虎女、弱女、竹女、侠女,四个绰号,四种性情,四种命运,却共同勾勒出一代垦荒女性的精神图谱——她们不是被蛮荒碾碎的花,是在蛮荒里扎下根的树。我读这四篇时,常常想起母亲那一代女性,她们或许没有垦荒的经历,可她们身上那种柔韧、那种隐忍、那种为爱而生的勇气,是相通的。阿蛮写女子,从不写“弱质纤纤”的刻板印象,他写的是在蛮荒里被生活打磨出光泽的女人——她们有缺点,有软肋,有莽撞,有执念,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她们活得真实,活得有力量。

《虎女》一篇,读来如饮一杯烈酒,辛辣之后是回甘。虎女本姓李,是垦荒连李连长的女儿,性格开朗,身材高大,在当地少数民族女孩中很少见,被营部篮球队看中,当了女子篮球队队长。她带球上篮虎虎生风,新战士们便叫她“虎女”。她的割胶林段与新战士张扬的林段紧挨着,清晨割胶时相互照应,一场大雨把两人逼进窄小的收胶棚,风雨飘摇中必得靠紧才能站下——爱情便在那风雨里生了根,把橡胶林开发成了蜜月新房。

虎女怀孕后天真而自豪地对张扬说“我有猫猫啦”,刚满十八岁。张扬却神色严肃地劝她堕胎,虎女劈手打掉他箍在腰上的手,厉声骂“坏蛋,坏蛋,想害死我的猫猫呀,你没良心!”又捂脸呜呜哭开。当地少数民族历来把女人不能生育视为耻辱,虎女正为自己能生育而高兴,哪里听得进堕胎的话。后来她带着身孕打篮球,下半场跑不动了,母亲闻讯赶到球场,一把抢过教练手中的篮球奋力砸出,拉了女儿往家走,回头恨恨地说“从今往后不准再叫我家虎女打球,她有猫猫啦!”全场一片惊愕。

这一幕读来令人鼻酸。一个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砸了篮球,宣告女儿的身孕,不是羞耻,是骄傲,是保护,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支撑。而虎女的命运,也在这一刻从“篮球队长”转向了“母亲”。几个月后她毫发无伤地生下儿子,新战士们给孩子取绰号“虎娃”,感叹“真是虎女生虎娃”。可谶言很快应验:垦区新战士返城,张扬接到招工通知,悄悄办了返城手续,才不无愧疚地与妻子告别。虎女大怒,斥道“坏蛋!干嘛不相信人,要走也不光明正大,你没良心!”说罢把怀里小子像掷篮球一样掷过去。张扬险些没接住,惊出一身冷汗。虎娃没见过父亲干仗,吓得“哇”地哭开,声音委屈凄惨。虎女脸色大变,三大步抢上去夺过虎娃,宝贝样搂紧,便背转身,让眼泪溪流般痛快奔涌。

这一掷,是我读全辑时最受震动的动作之一。虎女把孩子像掷篮球一样掷给丈夫,不是恨孩子,是恨丈夫的不告而别,是恨自己被抛下的命运,是一个泼辣女子在被背叛时最本能也最刚烈的反击。可孩子一哭,她立刻软了,三大步抢回去搂紧,背转身流泪——刚烈与柔软,在这一刻完美统一。我读到这里时,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了。我在想,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刚做了母亲,丈夫却要抛下她回城,她心里该是怎样的翻江倒海?可她没有跪下来求,没有哭天抢地,她用一个掷篮球的动作,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这不是不爱,是爱到极致后的骄傲——你要走,我不拦,可你不能偷偷摸摸地走;你要走,孩子给你,可你接不住,是你的事。这份刚烈,比任何哭诉都有力量。

而张扬回城后进了街道纸盒厂,在简陋幽暗的工棚里熬浆糊、糊纸盒,寡言少语,拒绝了所有介绍对象,最终向厂长递交辞呈,要返回垦荒连。厂长大姐问他那蛮荒之地有什么舍不得的,张扬说“那里阳光充足,青山绿水,说话唱歌都敞亮些,还有一个虎女和她的虎娃。”厂长大姐笑说“你心中还有那个虎女、那个虎娃,这才是最要紧的。”

张扬回到连队那天,虎娃坐在屋前地坝上,手里攥着一片树叶往嘴里塞。张扬蹲下身把树叶从虎娃嘴里抠出来,问“你妈呢?”虎娃似在辨认,突然伸手指向后山橡胶林,“哇哇哇”一阵嚷。张扬一把抱起虎娃便往林段跑。正在收胶的虎女直起身,手里的胶桶“咣当”掉下地,雪白的胶乳险些溅出来。她慌忙伸手扶住胶桶,一边愣愣地看着张扬抱着虎娃走过来,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坏蛋,你还晓得回来呀!”

读到这里,眼眶湿了。一句“坏蛋,你还晓得回来呀”,胜过千言万语。没有指责,没有哭诉,没有怨恨,只有一句带着哭腔的嗔怪,把所有的委屈、思念、等待、不甘,都揉进了这六个字里。我合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雨景愣了很久。我在想,人世间的团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声泪俱下的忏悔,是你走了很远的路回来,她还在那里收胶,胶桶咣当掉在地上,她说一句“坏蛋,你还晓得回来呀”。虎女是虎,可她的虎,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她的软,是给了那个终究回来了的人。阿蛮写虎女,写出了一个少数民族女子最本真的生命状态——爱就轰轰烈烈,恨就明明白白,等就踏踏实实,原谅就痛痛快快。她不矫情,不扭捏,不怨天尤人,她的生命像南溪河的水,奔流向前,从不回头。

如果说虎女是一团火,那《弱女》孙娅就是一根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孙娅原先看上去很柔弱,脸色黄黄的,手小脚小个头小,说话声音小,人还腼腆,读中学时便得了个绰号“弱女”。偏偏垦荒营十五连把她分到了伐木班,要她做那些男战士都畏惧的重活。同去的女战士替她抱不平,要跟连长说改工种,孙娅拉住她们说“不要去说,说了也没有用。伐木既然是一项主要工作,总得有人做。我就当伐木工也可以,免得连长说我们城里女娃都拈轻怕重。我也想试试,男战士做得下来的,我能不能做下来?”

这一段话,我反复读了三遍。一个被叫做“弱女”的姑娘,没有抱怨,没有逃避,没有等待怜悯,而是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并且想试一试“男战士做得下来的,我能不能做下来”。这份平静里,藏着比虎女的泼辣更令人动容的力量。我们这一代人,遇到不顺心的事,第一反应是抱怨,是逃避,是“凭什么是我”。可孙娅不,她觉得“总得有人做”,她觉得“我也想试试”。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这种对命运的坦然接受,这种“我也想试试”的勇气,比任何呐喊都有力量。她认识了伐木班班长阿贵,一个本地少数民族青年,阿贵照顾她,砍树只让她站在外围递工具,扛竹子帮她扎小捆。从伐木场下来要过一条小河,孙娅畏惧不敢迈步,阿贵把斧头交给她提了,自己躬身伸开双臂,如猪八戒背媳妇一样把她背过河去。伐木班的男战士都很惊讶,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抢在阿贵之前先做一回猪八戒。

几年后孙娅果然成了阿贵的媳妇,当上了连队卫生员,除了拿药打针,还为老战士中的孕产妇做保健医生,当接生婆。全连新老战士都喜欢她。有人嫉妒说“孙娅咋那么傻,嫁个少数民族,当真以后不想回城啦?”孙娅不听那些,平心静气做阿贵的媳妇,脸色渐渐红润,身体也不再瘦弱。之后她当了妈妈,常常情不自禁逗儿子笑,一逗半小时,专注得旁若无人。新战士们由衷感叹她可能是世界上幸福感最强的一个妈妈,“弱女”这个绰号已不再适合她。

可命运的重击还是来了。边境自卫反击战开打,阿贵作为基干民兵参战,作战英勇,不料在抬担架回后方途中遭遇敌人偷袭,中弹牺牲。消息传来,政委听说她绰号叫“弱女”,特地带了一个军医,以免在可能出现的场景中失去抓拿。可孙娅没有晕倒,她只是使劲咬住自己的嘴唇,使劲把怀里的孩子搂紧。直到政委一行走后,她的牙齿才放过了嘴唇,整个身子却一下栽倒在床上。

这一段我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鼻酸。一个被叫做“弱女”的人,在丈夫牺牲的噩耗面前,没有晕倒,没有哭喊,只是咬住嘴唇,搂紧孩子。她把所有的悲痛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牙齿后面。她不是不疼,是疼得不能倒下——因为她怀里还有孩子,因为阿贵的父亲早亡,除母亲外还有两个妹妹,一家都是女人,她不能倒下。我读到这里时,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她也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可我知道,她咬碎了多少牙,咽了多少泪。孙娅的弱,是外表的柔弱;可她的强,是刻在骨头里的坚韧。天昏地暗一阵,倒是孙娅先清醒过来,把刚满一岁的儿子抱起来劝婆婆“阿妈吔,阿贵是您的儿子,这孩子也是您的孙子,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们。”

垦荒战士们劝她回城,她说“阿婆不能没有孙子,我也不能没有儿子,怎么看开?”到底留了下来。连队战士回城后聚会,说起孙娅,都感叹弱女命苦,把一辈子陷在那里,还不一切都完了。可又过了些年,垦荒十五连的战士们再次聚会,席间却见孙娅款款走来,很多人都没认出来。她身穿白色连衣裙袅袅婷婷,头绾哀牢山少数民族大螺旋发型光光鲜鲜,皮肤黑里透红健康美丽,引得城里女人也欣羡地追着看,哪有半点苦难深重的弱女模样?

她说自己仍在南方垦区,早些年读过医学院后回到县里当了妇产科医生。她和阿贵的儿子也有出息,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爸爸牺牲以后》获得全国竞赛一等奖,长大后考上军校,当了解放军航空兵。伙伴们问她后来的个人问题,她又腼腆起来,说话声音细柔如少女“什么先生啊,现在就是老伴了。他也是当医生的,他很尊敬阿贵。”伙伴们见她说话神态自如,开朗自信,齐齐地叹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有人总结道“现在才晓得,孙娅一点也不弱,她很坚强,懂得爱的女人很坚强。”

“懂得爱的女人很坚强”——这一句话,是《弱女》的文眼,也是阿蛮对所有垦荒女性最深的敬意。我读到这句话时,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什么是懂得爱?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是你走了,我替你撑起这个家;是你不在了,我把你的母亲当自己的母亲,把你的儿子养成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是我再嫁了,可我的老伴依然尊敬你。孙娅的爱,不是占有,是延续,是把阿贵的生命,活在自己的日子里。她失去了丈夫,却没有失去爱的能力;她留在了蛮荒,却没有困在苦难里;她被叫做“弱女”,却活成了最坚强的人。阿蛮写孙娅,写出了中国女性最深处的力量——那种以柔克刚、以爱化痛、以坚守对抗命运的力量,如竹子,风过不折,雨过更青。

《竹女》秋渝,则是另一种女子。她是营部小学的语文老师,喜欢凤尾竹,常在月光朗照下与同屋女伴促膝恳谈至深夜,早晨拿本书在竹篷下边读边等孩子上学,有时竹叶飘落在头发上肩上也没察觉,竟顶着竹叶为孩子们上课,孩子见了嘻嘻笑,称她“竹子老师”,她欣然接受。数学老师严从军与她原是同学,现在做了同事,闲暇时常为她打柴、垒灶、修竹篱,秋渝便拿出从城里带来的腊肉,做一餐垦区罕见的肉丁糯米饭,又采一片竹叶含在嘴里,吹一曲家乡小调相酬,便有许多笑声和愉悦飘荡在凤尾竹下。那时他们都单纯,如初出宫闱的小公主恰遇好心的牧鹅少年。

秋渝说她最喜欢在夜间听风吹竹叶响,“飒飒飒,飒飒飒”像音乐旋律。若是黑夜无风没一丝声响,她反倒有些不适,以至害怕。严从军颇惊奇,却也留了心,于无风之夜见秋渝小屋的煤油灯久久闪亮,便悄至竹篷下轻轻摇动竹枝,让凤尾竹发出飒飒声响,直至室内灯光熄灭一会儿,方才离去。

这一段是全辑最浪漫的笔墨,也是我二十八天里反复回味的段落。一个男子,因为心爱女子喜欢听竹叶声,便在无风的夜晚悄悄去摇竹枝,为她制造一林的风声。这不是轰轰烈烈的追求,是最细腻也最笨拙的温柔,是一个数学老师用他独有的方式,为语文老师写的一首无声的诗。我读到这里时,忽然觉得,最好的爱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是送花送包,不是甜言蜜语,是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你喜欢的每一件小事,他都悄悄为你做。秋渝心中感动却不说破,暗自嗔怪说“傻!”后以诗赠之,皆吟咏友谊之类,总不离竹的比喻。

可惜那段友谊没发展多久,严从军考上热带作物学院去了海南。他给秋渝的信除了说椰子、橡胶和大海,也说竹子,问垦荒营区的凤尾竹,也说海南的大龙竹,其他则不提起。秋渝心中隐隐有失落,却也说不清究竟。直到回城在一个大商场做了统计员,成天忙于适应城市拥挤喧闹的环境,便与过去的同事好友少了联系。最后从当年的垦荒伙伴处得知,严从军已在海南结婚生子,秋渝便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偶尔忆起从前那月光下的凤尾竹,依然涌起温馨与惆怅相间的情绪,久久化不开。

后来秋渝出嫁,对方却是一个家住城郊的建筑技工,让周围热心人都感叹吃惊。她跟当年在一块垦荒的闺蜜说“他家房前屋后都栽有好大好高的两蓬竹子,拿板凳往竹荫下一坐,自然会生出一阵亲切,我有什么办法?”闺蜜急了“人呢,人呢,咋就不看看他的能力和人品?”秋渝淡然一笑“他能力不差,人也聪明,凭技术当上了施工负责人。至于人品,先前那些人连竹子都不喜欢,还谈什么人品?”闺蜜百思不解,跟当年垦荒营的女友说“秋渝还是那么幼稚,几年垦荒战士都白当了。”

读到这里,我忽然懂了秋渝,也忽然懂了自己心里某些说不清的执念。她不是幼稚,她是太清醒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都在那片凤尾竹下;她知道自己最心动的时刻,是那个无风之夜有人为她摇竹枝的声响;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严从军也回不去了,可她可以选择一个有竹子的家,让那片竹林的影子,陪她过一辈子。她嫁给的不是竹子,是竹子承载的那段青春,是月光下的飒飒声响,是一个数学老师笨拙的温柔。我们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这样一片“凤尾竹”吧——它可能是一首歌,一条街,一种味道,一个人。我们以为自己忘了,可某个瞬间,它忽然冒出来,把你拉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让你怅然若失,又让你觉得温暖。后来他们住家的那片有树和竹子的土地被开发成商住小区,竹子被砍了,秋渝的青春,也就真正成了记忆。

阿蛮写竹女,写出了一种最中国式的执念——不是非你不可的痴缠,是把你化作一片竹荫,藏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浓烈,不张扬,却根深蒂固,如凤尾竹的根,在地下盘根错节,你看不见,却拔不掉。

《侠女》迟菲,则是四女中最令人拍案的一位。她得名于一次恶作剧:垦荒连男战士多为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不甚省事,喜欢恶作剧地让女战士帮洗衣服,否则便以拳头相威胁,真有女战士被打得哭的,边哭边喊“我的妈妈呀”。迟菲也在河边帮男战士洗衣服,不是被迫,是自愿,她帮一个同学洗,同学姓蒋,新战士们都叫他老蒋。正洗着,听到那边有女战士哭喊妈妈,迟菲扔下手中衣服跑过去,冲那女战士说“别哭,你越怕他越凶,就不帮他洗!”说了,抓起那件汗腻腻脏兮兮的狗屎黄假军服,掷还给打人的男战士。男战士一愣,接住衣服又掷过来说“关你屁事!小心你也挨打!”迟菲这次不搭话,转身就将那脏衣服奋力甩向河心。犹不罢休,跨上两步,将另一女战士正洗着的男战士衣服也抓起扔掉。一件,二件,三件,四件。最后抓起第五件,便有女战士惊乍乍喊“那是老蒋的!”说时迟那时快,老蒋的衣服也被扔了出去。河面上一溜的男战士衣服,浮浮沉沉转眼间便被湍急河水冲下去几十米远。几个洗衣的女战士都惊讶地站成一排,看那打人的男战士把拳头攥得格格响,最终却只能转身走了。

这一段读来大快人心,我读到这里时,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一个女子,在男战士以拳头威胁女战士洗衣服的蛮荒环境里,挺身而出,把五件男战士的衣服全扔进河里,包括自己正在帮洗的同学老蒋的。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是不怕后果。这份侠气,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本能,是弱者对弱者最朴素的庇护。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永远不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可我们都曾在某个时刻,面对不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明哲保身。迟菲的可贵,在于她没有沉默,她用一个最朴素的动作——扔衣服——告诉所有的欺凌者:你们的拳头,吓不住所有人。她因此得名“侠女”,也因此与老蒋好上了——那个衣服被她扔进河里的打架头儿,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迟菲带老蒋跟父亲见面,老蒋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白酒,对准岳父说“老革命,我听迟菲说您喜欢喝酒,打仗之前总要先喝碗酒,然后就带头冲锋,一往无前,鬼子们都怕您。今天我敬您一杯,也请您品鉴一下,这酒够不够劲,如果再打鬼子,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一起冲锋?”说罢先捧起酒杯一饮而尽。“老革命”也一饮而尽,之后哈哈大笑说“够劲,够劲!”

这一段写得妙极。一个打架头儿,见岳父不用别的,用一瓶白酒,用一句“再打鬼子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一起冲锋”,就把老革命的心收服了。他不是会说话的人,可他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懂老革命的骄傲,懂一个老兵对冲锋的怀念,懂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期许。他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最真诚的担当。

后来一群返城垦荒战士发起编写《红土热血》,记述当年的垦区生活。迟菲热心参与,写稿、改稿、誊抄,与大家一起忙活出一部五十万字的大书。临到书稿交出版社,大家都为付不出包销风险金犯了愁。有人提议集资,又有善经商者说必须规定一个较高的利息,待书销售完,再连本带息返还,那叫投资回报。立即有人质疑“我们没有销售渠道,要是亏损了怎么办,哪个愿意承担风险?”都面面相觑,无人回答。只见迟菲“呼”地一下站起来说“我们写书是为啥?为了给青春立一块碑。若说为获得什么利息,我情愿不参加。既然要写,就不能怕承担风险,下星期我拿一千元来集资,大家的事还得依靠大家!”说话掷地有声,侠女风范犹存。

《红土热血》出版后,有作者戏问迟菲那一千元可是动用的私房钱,迟菲眼珠一转,学着连队老大姐的湖南话说“哟的个私房钱?是我'公'家渠(出)个。”有作者又问“你是说,是你老公出的钱?格是当年那个打架头儿老蒋?”迟菲答道“就是个斯伢崽。”

一句“就是个斯伢崽”,道尽了夫妻间的默契与温情。当年那个打架头儿,如今是她的“公家”,是她可以放心依靠的人。而她,依然是那个侠女——为弱者出头,为青春立碑,为朋友两肋插刀,岁月改变了她的容颜,却没有改变她的肝胆。阿蛮写侠女,写出了一种最难得的女性气质——不是柔弱等待保护的菟丝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者,是可以和男人并肩而立、甚至比男人更有担当的知己。

虎女如火,弱女如竹,竹女如荫,侠女如风。四个女子,四种性情,四种命运,却共同在那片红土上,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芒。我读这四篇时,常常在想,阿蛮先生为什么要把这四个女子放在上篇?大概是因为,她们是那片红土上最温暖的底色吧。男人们在外面打架、冲锋、垦荒,可家里有虎女在收胶,有弱女在接生,有竹女在教书,有侠女在撑腰——有她们在,那片蛮荒的红土,就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就有了家的味道。她们不是被时代裹挟的弱者,是在时代的洪流里,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了诗、过成了歌、过成了一部沉甸甸的书。

二、男人记:从拳脚到兵法,从莽撞到担当

如果说四女是这一辑的柔,那《出题者》《冲锋者》等篇中的男子,便是这一辑的刚。可阿蛮写刚,不是写匹夫之勇,是写一个男孩如何在蛮荒中长成男人,如何从用拳头解决问题,到用智慧化解冲突,如何从为女人打架的愣头青,成长为为家国冲锋的战士。我读这些故事时,常常想起自己的青春期,那些为了一点面子就可以拼命的日子,那些觉得“拳头就是道理”的幼稚。阿蛮不评判,只是如实写下来,让我们照见自己曾经的莽撞,也照见成长的不易。

《出题者》一篇,写的是一场差点打起来的群架,以及一个营长如何用兵法化解了危机。垦荒一营的打架头儿饶家山,认识了十九营的刘小曼,穷追不舍要确定恋爱关系。同连队的贾庆也喜欢刘小曼,甚至扬言谁要敢跟他争抢,便是他的死敌,非得刀枪相对才能见分晓。跟他一起的伙伴们纷纷表态“我们连本来就男多女少,刘小曼不能让饶家山抢去了!”“对头对头,肥水不流外人田,打他狗日的!”有人提醒贾庆饶家山在垦区名气大,打起来未必能赢,立即有人反驳“他从一营到十九营来耍朋友,未必还要带个警卫班?他单枪匹马,又在恋乐时候,哪会防备,不打白不打!”

这一段把十六七岁小伙子的争强好胜、冲动莽撞写得活灵活现。为了一个姑娘,两个营的人要打群架,在今天看来或许可笑,可在那个荷尔蒙过剩、缺乏文明约束的垦荒年代,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阿蛮不评判他们的幼稚,只是如实记录,因为他知道,每个男孩的成长,都要经历这样一个“为了面子可以拼命”的阶段。我读到这里时,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酸——谁的青春里没有过这样的荒唐呢?为了一点小事,为了一句面子话,就可以跟人拼命,现在想想,多可笑,可在当时,那就是天大的事。

而故事的转折点,是两个女战士从城里探亲归来,在县城受到一个流氓团伙的粗野骚扰,两个姑娘奋起反抗却因势单力薄渐陷危境,幸亏垦区保卫处巡逻赶到。两个姑娘脱离险境回到连队,仍惊魂未定,伤心哭泣不止。饶家山听到两个女战士被骚扰的消息后,他的反应是什么?他没有像贾庆那样为了女人争风吃醋,而是把拳头对准了真正的恶人——这便是“出题者”的深意:命运给这群男孩出了一道题,是为女人打内战,还是为姐妹抗外辱?而营长“诸葛大炮”的应对,则是这道题的标准答案。

“诸葛大炮”营长打过真正的仗,还懂得孙子兵法。他制定了三点应战方针:一是劝说,二是疏散,三是阻拦。营部干部负责劝说,连队干部负责疏散,营执勤排负责阻拦。一个新战士说“营长这三点方针很妙,翻译过来就是一求饶,二逃跑,三开枪。拿着枪去阻拦横下心来打架的一营那群亡命徒,不开枪就只有等死!”这话传到“诸葛大炮”那里,他便赶来召集执勤排开战前动员会,严肃地说“你们都晓得阻拦最危险,怎么啦?怕啦?想逃跑?那怎么行呢,你们是战士!真正的战士,既要勇敢,也要机智,谁说不开枪就只能等死?两军相对,从进入阵地,到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之间还有各种可能,有很多种选择。要分析对手,知己知彼。最好的办法是,利用一切手段造成我方早有准备,若战必胜的态势,让对方明白这一点,不打自退。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孙子兵法》里的这句话,从一个垦荒营长口中说出来,不是掉书袋,是实战经验的总结。他知道,真正的勇敢不是拔刀就砍,是让对手不敢拔刀;真正的胜利不是血流成河,是化干戈为玉帛。我读到这里时,对这位营长肃然起敬。他打过仗,见过血,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战争的残酷,比任何人都珍惜和平。他用兵法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不打——这才是真正的勇者。而这场冲突的最终结局,必然是饶家山和贾庆都没有打起来——因为当两个女战士被流氓骚扰的消息传来,所有的争风吃醋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渺小。男孩们终于明白,拳头应该对准真正的恶人,而不是自己的兄弟;男人的担当,不是为女人打架,是为弱者出头。

阿蛮写《出题者》,写的是一个男孩到男人的成人礼。出题的是命运,答题的是这群垦荒汉子,而标准答案,是从匹夫之勇到仁者之勇的蜕变。《论语》里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真正的勇,不是好勇斗狠,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是在该挺身而出的时候绝不退缩,在该克制的时候绝不冲动。垦荒的男孩们,在这道题面前,交出了自己的答卷。而我读这篇时,也在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选?是为了面子冲上去打架,还是为了姐妹去对抗真正的恶人?这道题,不只是给垦荒少年的,也是给我们每一个人的。

而《冲锋者》一篇,从篇名便可知,写的是真正的冲锋——不是为女人的冲锋,是为家国的冲锋。那一代垦荒青年,很多人后来参加了边境自卫反击战,把青春和热血,永远留在了南疆的土地上。他们曾经是打架的愣头青,是偷甘蔗的嘴馋少年,是为一句话深入蛇谷的胖子,可当家国需要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枪,冲向了真正的战场。阿蛮写冲锋者,写的不是天生的英雄,是从莽撞少年成长为卫国战士的普通人——他们有缺点,有软肋,有过荒唐的岁月,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民族大义面前,他们从来没有含糊过。

我读《冲锋者》时,心里格外沉重。因为我知道,这些冲锋者里,有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和虎女、弱女、竹女、侠女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牵挂,自己的梦想,可他们把这一切都放下了,冲向了战场。阿蛮写他们,不是为了歌颂战争,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在最好的年纪,为了家国和平,永远留在了南疆的年轻人。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为人知,可他们的冲锋,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安宁。

这便是阿蛮写人的高明之处。他不写高大全的英雄,他写的是有血有肉有缺点的普通人。可正是这些普通人,在蛮荒的红土上,在时代的洪流中,一点点褪去了青涩,收起了莽撞,学会了担当,活出了骨气。他们的成长,不是教科书式的说教,是用汗水、泪水、甚至血水换来的。

三、红土铸人:所有的青春都值得被记住

八则故事读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山城的夜格外安静。我合起手机,对着窗外的灯火愣了很久。心里不是堵,是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暖。这二十八天的等待,终于有了着落,可着落之后,是更长的回味——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声音,这些面容,会在接下来的很多个夜晚,继续在我心里盘旋。

雨停了,山城的夜空中透出几点星光。我忽然想起弱女孙娅多年后穿着白色连衣裙袅袅婷婷走进聚会现场的样子,想起虎女那句“坏蛋,你还晓得回来呀”,想起竹女秋渝坐在竹荫下的淡然,想起侠女迟菲“呼”地站起来拿出一千元集资的侠气,想起“诸葛大炮”营长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时的斩钉截铁。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声音,这些面容,都沉在那片红土里,变成了星河。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一片红土。它流过我们的青春,藏着我们的泼辣与坚韧,执念与肝胆,莽撞与成长,遗憾与荣光。我们都是自己青春里的垦荒者,一边失去,一边前行,一边把最珍贵的东西,悄悄埋在那片土里。多年之后回头望,红土依旧,少年不再。可那些爱过的人,走过的路,拼过的命,动过的真心,都不会白白发生。它们会像哀牢山的凤尾竹一样,在岁月里飒飒作响,永远明亮,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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