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来电话,问中秋回不回去。我说回。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轻声说:“那我把被褥晒晒。”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楼下有人拍打晒了一天的衣裳,闷闷的声响,一点点融进暮色。

高铁到站,天已擦黑。院门半掩着,母亲守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鸡肉,香气顺着门缝漫出来。父亲在院里支起方桌,摆上月饼、石榴。他切月饼,手微微发颤,刀刃切得歪歪扭扭。那把刀也老了,刀刃磨得薄了,切起月饼来有些钝。母亲伸手想接过刀,他不肯,慢慢把月饼分开,一人一份,年年都是这样。他切得很慢,像在切一件要紧的东西。月光落在刀刃上,薄薄一层。

饭后陪母亲洗碗。她絮絮说着村里的琐事:谁家儿子成婚,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田地不再耕种,租给了旁人。我一边听,一边看见她手背上爬满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土。灶台上摆着那只豁口粗瓷碗,是我小时候用的,她一直留着。碗沿的豁口,是我五岁那年磕的,这么多年,她没舍得丢。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我搬个凳子挨着他坐下。他递过半块五仁月饼,还是镇上老店的味道。他说,母亲早早催他去买,怕老店关了,我回来就吃不到。月饼渣落在他衣襟上,他低头找了找,没寻见,也就作罢。他抽烟时,侧脸的皱纹一道一道,像秋天刚翻过的土地。

中秋原是走亲戚的日子。小时候最盼去姥姥家。父亲骑二八大杠,我坐在前梁,母亲坐在后座,车把上挂一只竹篮,里面用油纸包着月饼、鸡蛋、几个苹果,还有一瓶罐头。河堤的路坑坑洼洼,遇上上坡,父亲要站起身蹬车,我身子往前一冲,他胸口的热气贴在我后脑勺,混着汗味和烟草气。母亲在后头喊慢些,声音被秋风拉得很远。

到了姥姥家,她总会悄悄往我兜里塞糖。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站在灶台前下手擀面的背影。面条捞进粗碗,配上西红柿鸡蛋,滴两滴香油,撒一撮葱花。我蹲在门槛上吃,她不多说话,就静静看着我笑。那样的笑意,后来我在很多地方寻过,再也没遇见。
日子一年年往前走。姥姥走了,竹篮也不知丢在了哪里。父亲再也骑不动那辆二八大杠,河堤的土路,也铺成了水泥路。去年中秋,我开车经过这段路,摇下车窗。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河堤,照着两旁的庄稼。风还是从前那个方向,庄稼依旧是熟悉的气息。只是车子走得太快,气息还没细细品完,就一晃而过。我在路边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开。

等我收回思绪,夜已经深了,月亮爬到树梢。母亲进屋铺被褥,父亲拎着手电,绕院子走一圈检查门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我站在院中,脚下的地面已经微凉。月光铺在方桌上,刀就搁在桌边,刀刃还沾着一点月饼馅。我没有去擦。
这月光落满身。月亮年年升起,人和旧事,再也回不到原处。但愿余生世,始终得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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