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渝州秋霁。晨雾漫朝天之阶,江声走两川之岸。岁值抗战胜利八十有一载,重庆晨报推樊家勤先生《血火交织的西迁往事》一文。展卷读之,恍然如临旧岁,涛声、号声、弹声、机声,纷至沓来,撞人心胸,久不能平。

知樊先生者,皆知其文非应景之笔,乃毕生心血之所凝。先生本渝中宿警,半生案牍,早岁与档案故纸结缘,便耽于渝州地方史乘,尤深耕红色记忆凡三十余载。昔年执笔《周恩来在重庆》,历二十二载寒暑,遍访红岩、曾家岩、桂园诸旧址,穷搜各级馆藏之散佚档案,踏遍山城街巷之革命遗迹,数易其稿,屡勘虚实,终成扛鼎之作,世称渝州第三代红色文学之旗。其后《贺龙在西南》《虎穴斗智》《猫儿村轶事》相继付梓,或写开国元勋经略西南之峥嵘,或写隐蔽战线虎穴斗智之风云,或写公安基层守土安民之初心,莫不恪守“以史料为骨,以人情为魂”之旨。不尚空泛宏大之论,专事打捞历史褶皱中湮没之身影;不逐浮华辞藻之工,惟求还原岁月烽烟里滚烫之初心。此篇西迁往事,正其毕生创作风骨之所聚:以三事贯全史,以群像见精神,写尽八十年前救亡图存之峥嵘。
一、峡江抢运:民力撑起的实业敦刻尔克
其一曰峡江抢运,诚中国实业史上之“敦刻尔克”也。
武汉既陷,宜昌塞衢。三万难民、九万吨军械器材委积于岸,上自军工器械、钢铁油料,下至故宫南迁文物、厂矿机器,弥望皆是。而上游三峡航道狭险曲折,滩多浪急,险滩如巨兽獠牙,大船不得径上;又值长江枯水之期,可通航者仅四十日,日寇步骑日逼,敌机临空频炸。以当时民生公司常运力计,毕其功需一载有余,识者皆以为不可为。
时卢作孚先生领民生公司,临危受命,集工程师、老船工于地图前,熬数宵而创“三段运输法”:宜昌至三斗坪江面开阔,大船往返驰之,如接力之首棒;三斗坪至万县江面收窄,中型船辗转接之;万县至渝州滩多水浅,小型船、木舟、拖驳群集运之。此法本昔年破解川江枯水困局之智,至此竟成救亡图存之钥。
是役也,民生投主力轮船二十二艘,征民间木船八百余只,全员昼夜不息,以命相搏。昼则敌机俯冲轰炸,水柱冲天,船毁人亡者相继;夜则火把连岸数里,号子震彻山谷,船工、纤夫、士兵、学子,乃至沿岸村妇老叟,皆投身装卸拉纤之列。樊先生写纤夫之状,尤令人泣下:“光着脊背,弓着腰,粗粝的纤绳勒进肩头的血肉里,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把满载军火的木船拉过险滩。”夫敦刻尔克之退,赖盟军铁甲护航、举国军力调度;宜昌之迁,惟民间船队、两岸民夫,以血肉之躯赴汤蹈火。无军令而万众一心,无甲兵而众志成城。
四十日间,竟毕一年之运量,中国民族工业之核心血脉得以保全。其后西迁厂矿落地渝州、川中,支撑起大后方军工与民用工业体系;而东下回程之舟,载川军子弟出夔门、赴荆楚,奔赴抗敌最前线。一西一东,一撤一进,长江遂成中华民族之生命动脉。
二、燕窝沉舟:永不沉没的文化火种
其二曰燕窝沉舟,乃文化救亡之路的血染丰碑也。
工业西迁,所以存国之体;文化与革命力量西迁,所以铸国之魂。武汉告急之际,八路军驻汉办事处与《新华日报》社同仁奉命分四批西迁入渝:第一批先驱赴渝筹备,第二批转道西安迂回,第三批押运设备缓行,第四批人数最众,由李克农、潘梓年率之,登“新升隆”轮溯流而上。遵周恩来同志“西迁难民皆是同胞,能多载一人便多载一人”之嘱,船中复载逃难同胞五十余人。

行至湖北嘉鱼县燕子窝江面,四架敌机猝然临空俯冲,炸弹呼啸而下,轮船中弹起火,江水倒灌,船体缓缓沉于江涛。是役殉难者,八办与新华日报同志二十五位,难民五十余众,合计八十余魂长留深秋江底。樊先生不铺陈惨烈之状,独点出殉难者之平生:有初执笔之青年记者,有历风雨之共产党员,有新婚未久之新郎,有子在襁褓之父亲。寥寥数语,便将冰冷伤亡数字,还原为一个个有家有念、有血有肉的生命。
是年冬,重庆社交会堂为烈士举行追悼大会,万众垂泪,同悼忠魂。今燕子窝江畔立有“新升隆”轮遇难烈士纪念碑,陆定一同志亲笔题额,熊复同志撰文志铭,江水日夜奔流,如诉如歌,与英灵长相伴。世人多知红岩村为渝州红色地标,殊不知此武汉至重庆千里长江航道,本即鲜血铺就之红色征途。《新华日报》入渝后,于日机狂轰滥炸中坚持出报不辍,发救亡之强音,凝举国之士气,正乃对殉道者最好之告慰。沉船虽没,火种不灭;斯人已逝,文魂永存。
三、钢都重器:一台蒸汽机的百年家国史
其三曰百年蒸汽机,乃国运沉浮最沉默之实物见证也。
樊先生终篇落笔于重庆工业博物馆之镇馆重器—一台通体黝黑、锈迹斑驳的百年蒸汽机。此器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由英吉利谢菲尔德厂所造,八千马力双缸卧式,长十丈,重二百五十吨,昔湖广总督张之洞引入汉阳铁厂,为中国近代轧钢工业首台大型轨梁轧机原动机,堪称中国钢铁工业之“心脏”。今寰宇同型者仅存二台,一留英伦故土,一立渝州钢城。
抗战军兴,汉阳铁厂奉命西迁,工人含泪将此庞然大物拆解编号,分批装船逆江而上。孰料装载核心部件飞轮曲拐轴之船,于宜昌江面遭日机轰炸,船体四分五裂,巨轴沉于江底。及三万两千吨设备悉数运抵大渡口,此蒸汽机唯余汽缸底座,残缺搁置江滨,任凭风吹雨打,锈蚀蒙尘。终抗战十四载,未闻其轰鸣之声,此诚山河破碎之际中国工业命运之沉痛缩影。
新中国鼎革,一场跨越十余年之“寻骨修复”悄然展开。勘探人员于当年沉船水域反复搜求,终将沉睡江底十五载之飞轮曲拐轴打捞上岸;缺失零件,或访汉阳兵工厂旧址觅得遗存,或由重钢工匠自主锻制,或向鞍钢求援定制。一九五二年四月十日,沉寂半世之巨器重启轰鸣,声震钢城,成功轧出新中国第一根国产重轨。此批钢轨,尽铺于成渝铁路——新中国第一条自主设计修建之铁路。

其后三十余载,此老机器始终奋战生产一线,见证重庆钢铁工业崛起,亦见证新中国工业化漫漫征程。一九八五年,节能改造大潮中,电动机代蒸汽机而起,此中国最后一台蒸汽动力轧钢原动机,遂正式功成身退,安立于工业博物馆门前,为镇馆之宝。樊先生比之“饱经沧桑之老兵”,可谓至当。一身锈迹,便是三部中国近代史之年轮:晚清洋务运动之自强梦,抗战西迁之流离劫,新中国建设之复兴路。
四、笔底丹心:卅载打捞史魂的赤子情怀
读罢三章,掩卷长思,更知樊先生为文之深、用情之挚。
先生半生戎装警服,与档案卷宗为伴,本可安于案牍,却自囚于冷史故纸之中,以一片赤子丹心,投身山城记忆之打捞。三十余载寒暑不辍,足迹遍于渝州山水巷陌,心神交于昔年英烈忠魂。时人写史,多热衷帝王将相、名流巨子,以宏大叙事博眼球;先生写史,偏钟情于纤夫之肩、烈士之血、旧器之痕,于细微处见精神。他深知,大历史之巍巍殿堂,本由无数无名者之血肉堆砌;青史之寥寥数笔,背后是万千滚烫之人生与未凉之忠魂。
昔太史公作《史记》,不独记帝王世家,亦为游侠、刺客、货殖立传,其义正在:国之历史,非肉食者独谋,乃匹夫之责、万民之业。樊先生之文,正承此史家遗风。他写宜昌大撤退,不止于卢作孚之运筹帷幄,更写两岸纤夫勒进骨肉之纤绳;他写“新升隆”之难,不止于战略转移之意义,更写二十五位烈士身后之家国情怀;他写百年蒸汽机,不止于工业成就之辉煌,更写一台机器背后之国运沉浮。
他以一支笔,为湮没于江波之忠魂立传,为沉默于岁月之普通人发声。让八十余年前的号子声、爆炸声、机器轰鸣声,穿越时空重响于今人耳畔;让那些未曾留下姓名之牺牲者,重新活在文字之中。此非仅笔墨之功,实乃丹心所注。
古人云:“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然则存人之史,必先有秉笔直书之人。樊先生三十载如一日,坐冷凳,翻故纸,访旧址,写忠魂,不为浮名,不为世利,只为不负那段山河破碎之岁月,不负那些舍身赴难之英灵。此乃当代文人之担当,亦乃史笔之丹心。
江声浩荡,不舍昼夜;笔底丹心,薪火相传。八十一年前,无数人逆流而上,以血肉护山河,以忠魂铸国魂;八十一年后,樊先生援笔而书,以文字忆峥嵘,以真情传精神。西迁之烽烟虽远,而不屈之风骨长存;历史之波涛虽逝,而爱国之丹心永照。
此一卷文字,不独为纪念,更为传承;不独为告慰先烈,更为激励后人。而先生半生坚守、笔耕不辍本身,便是对西迁精神最好的传承——如川江之水,百折而不回;如赤子之心,历久而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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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