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醒得格外早,索性披衣起身,迎着初升的朝阳走到菜园。一眼望见蓬蓬勃勃的红薯藤蔓,心底便生出尝鲜的念头。我抄起铁锨,寻一处藤叶最为茂密的地方挖下去,铁锨入土,轻轻一撬,胖墩墩的红薯便露出赭红的外皮,圆润又结实。谷雨前后种下的薯苗,历经四个月的暑热风雨,终于迎来收获的时节。

说起红薯,但凡在农村长大的人,心底都藏着一份深切情愫。在百样庄稼之中,红薯的性子格外特别。小麦恪守时序,节气一到便成熟收割,从不拖泥带水;红薯却不拘泥月令,只忠于脚下的土地。土地越是瘠薄,它生长得越是坚韧;天气越是干旱,它扎根得越是倔强。它极少染病,甚至可以和野草共生,千百年来自在生长在荒坡野岭。不挑剔土质,不苛求水肥,默默把根系扎进贫瘠乡土,一季又一季,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乡下人。

年少时的秋天,刨红薯是我最期盼的乐事。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薯叶尖上,我便扛着小铁耙跑到地里。顺着渐渐枯老的藤蔓,小心刨开板结的黄土,埋在地下的果实便显露出来。红薯向来内敛,一整个生长期都深埋泥土,不与百花争艳,不在地表张扬。偶尔刨出一窝,大大小小紧紧簇拥在一起,憨实质朴,捧在手心温润厚重,这便是土地给予农人最朴拙的馈赠。
旧时日子清苦,红薯却把甘甜带给寻常人家。时至今日,我的脑海里还常常浮现中秋前后的乡间图景:大人们在田间埋头劳作,孩子们在田边垒起土窑烤红薯,焦香漫开,便是最简单真切的幸福。红薯一身皆是用处,懂得倾尽所有回馈土地与农人。嫩藤嫩叶焯水凉拌、拌面蒸食,荒春之时便是难得的鲜蔬;枯老藤蔓晒干储存,便是牛羊过冬上好的草料。地下的薯块更是农家至宝,蒸、煮、烤、磨,样样皆宜。灶膛余火焖熟的红薯,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蜜香四溢,满是大地沉淀下来的醇厚味道。磨成薯粉,又可蒸馍、压制粉条粉皮、制作凉粉,一物多用,撑起旧时乡村大半人间烟火。时至今日,食品工艺不断发展,红薯又衍生出红薯酒、红薯汁、各式甜点小吃,花样百出,美味依旧。

老一辈人常说,红薯曾经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在粮食匮乏的年月,它不是可有可无的副食,而是实打实的救命口粮,是庄稼人心里最踏实的依靠。村里流传一句老话:“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那时候家家户户的房檐之下,挂满层层叠叠的红薯干,院里挖的都有红薯窖,那便是庄户人家实打实的家底。记忆里每到金秋十月,月光洒满农家院落,全村人便聚在一起削晒红薯片。大人忙着削片,孩童负责摊开晾晒,热热闹闹,烟火满院。听邻里老人讲,过去不少年轻人成家娶妻,聘礼便是一点点积攒变卖得来的红薯干。一颗平平无奇的红薯,稳住了一户户寻常人家的生计,也接续着乡村生生不息的根脉。

世间不少草木都娇弱挑剔,名贵花卉需要沃土滋养,稻麦也需要精心管护,一旦落到贫瘠之地便萎靡不振。红薯却深谙清贫生存的道理。田埂缝隙、荒滩空地,随便截取一段薯藤扦插,便能落地扎根,藤蔓铺展蔓延。烈日炙烤不会枯萎,久旱少雨也能顽强存活,层层藤蔓护住黄土、锁住水土。别的庄稼难以存活的荒地,它总能迸发出蓬勃生机。
人在熬岁月,红薯在土里熬光阴。它熬过盛夏酷暑,挨过连绵秋雨,在坚硬泥土之中经受重重磨砺。那些不为人知的坚守,风雨尘埃的反复淬炼,最终全部化作薯块内里温润的甜。土地待它苛刻,它回馈人间却格外仁厚。

如今生活富足,温饱早已不成问题,红薯走出乡野地头,登上宴席,成为广受喜爱的怀旧美食与养生佳肴。但在乡下人心中十分清楚,它从来不是装点生活的精致吃食,而是荒年的生存依托,是寒门度日的根基,镌刻着一代人熬过苦难的温暖记忆。
五谷循着节气荣枯,草木伴着风月盛衰,唯有红薯,默默扎根泥土,静静生长,岁岁年年始终如一。它不喧哗,不争宠,不张扬,将全部馈赠悄悄藏进厚重泥土。越是卑微的草木,越耐得住贫瘠;越是沉静的扎根,越能托举人间烟火。

大地向来沉默无言,红薯便替土地诉说坚韧与温柔。也教会乡间百姓朴素的人生哲理:做人不必张扬,深耕自有成长。真正安稳的人生,从来不在于哗众取宠、追逐浮华,而要学红薯一般,安于清贫,守住本心,沉下心默默蓄力。唯有扎得下根,耐得住磨砺,方能在平凡岁月里,熬出底气,撑起属于自己的一世烟火。
秋风又起,喧嚣的城市里,又飘起阵阵红薯甜香,那是土地跨越岁月,送来最质朴的回响。
礼部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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