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这联诗，几乎成了中国人中秋之夜绕不开的念想。说来也怪，它没有奇崛的字眼，也无半点雕琢痕迹，就那么脱口而出，却自有一种雄浑阔大的气象 。清人沈熙乾在《唐诗鉴赏辞典》里评它“高华浑融”，我深以为然——月从海上升起那一刻，仿佛能看见天宇海面交相辉映，宏阔轮廓顿显眼前，与李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那种高远，恰如交响乐中不同声部的共鸣 。

可这月一旦升起，照见的却不全是团圆。张九龄写此诗时，大约在开元二十四年（736年）罢相被贬荆州长史之后 。那个曾经直言敢谏的贤相，被排挤出朝堂，流落江湖。正是在这样的境遇里，他望见了那轮海上的明月。于是“天涯共此时”——你我远隔天涯，却共对这一轮清辉，说得好听是慰藉，细细品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开解？

再往下读，“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这里的“情人”未必指男女，更可能是感情深厚的朋友，甚至是远方的知音 。长夜漫漫，彻夜难眠。灭烛披衣，觉露水渐生凉意 。他写尽了月下的孤独。我尤其喜欢“灭烛怜光满”一句，因爱这满室月光，所以吹灭蜡烛；又因觉露水沾衣，才知站立已久。这种细腻的实感，让千载之下的我们，仍能触摸到那个不眠之夜的温度。

古人中秋的月亮，似乎比今人更沉，承载的东西也更多。溯源起来，周代已有“中秋夜迎寒”的祭祀，汉代有敬老之举，到唐代，中秋正式成为节日，赏月之风大兴 。但在那个诗人辈出的时代，月亮从不只是被仰望的景致。王建写下“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白居易对着中秋月忆起元稹：“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 。月成了情感的容器，盛着思念、友情、宦海沉浮的感慨。

民间自有民间的过法。老北京的孩子在中秋要拜兔儿爷，明人纪坤《花王阁剩稿》里就记过：“京中秋节多以泥抟兔形，衣冠踞坐如人状，儿女祀而拜之” 。江西、广东一带，人们用碎瓦垒成塔形，点火燃烧，谓之“燃塔灯”，清代《广东通志》也有记载 。江南的妇女们则盛装出游，结伴赏月，称为“走月亮”，《清嘉录》里写得生动：“妇女盛妆出游，互相往还……鸡声喔喔，犹婆娑月下” 。这些风俗，穿越千年，虽形态有变，但那份对圆满、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一直没断过。

王敏善书 

如今过中秋，月饼越做越精致，赏月却常被忙碌冲淡。偶尔抬头，看见那轮月亮，依然会想起张九龄的诗。他早就告诉过我们：月是同一轮月，思念也是同一种思念。千年如此，从未改变。

（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主流媒体专栏作家，央视频特约专栏作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参考资料：

1. 广州图书馆，唐宋诗词粤语系列讲座第十五讲：张九龄艺术观点的代表诗作

2. 光明网，网络中国节·中秋：古籍觅中秋，千年共婵娟

3. 中国文艺评论网，在古诗里赏月过中秋

4. 百度百科，古诗赏析：张九龄《望月怀远》

5. 掌阅，唐诗鉴赏辞典（新一版）·望月怀远赏析（沈熙乾）

6.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秋节（佛山秋色）

7. 中国青年网，唐宋诗词看中秋

8. 中国诗歌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9. 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古诗词里话中秋

10. 香港教育局，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望月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