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小说大家

传授写作技巧

“冯骥才小说课”系列第二讲

《小说的尾巴》

分3期推送

冯骥才小说课

小说的尾巴

PART 03

尾巴的大师

巴尔扎克一生写了上百部小说,却没有一条好尾巴。原因是他专长巨制,不攻精短。其他如哈代、劳伦斯、德莱塞、福克纳、詹姆斯·乔伊斯等这些以长篇拿手的小说大师,虽然光照文学史,却鲜能贡献出一条上乘的小说尾巴来。

小说愈短愈容易关照到结尾。好似路短,一眼看到终点。而短篇尤其需要一条好尾巴,唯此才能使短篇不短,余味无穷。宛如宋人小品,咫尺之内,应看万里;又如汉印元押,方寸之间,兼容天地,全看其中的手段与营造。所以,尾巴的功能和制造尾巴的能耐主要体现在短篇小说上。

然而,又不是所有优秀的短篇小说作家,都能写出上好的尾巴。诸如果戈里、王尔德、毛姆、辛格、冯内古特等,都写过众多短篇名作,但精妙绝伦和令人难忘的尾巴却不曾见到,由此可见好尾巴之难。如果从尾巴的角度来审视文学史,够得上“尾巴的大师”的,当属美国的欧·亨利、法国的莫泊桑和俄国的契诃夫。还有一个在中长篇的尾巴上卓有成就者,则是俄国的屠格涅夫——他是一个例外。

美国人欧·亨利写了三百个短篇,却只写了一部长篇名曰《白菜与皇帝》,所以他称得上短篇专家。他的名篇《麦琪的礼物》《警察与赞美诗》《最后的藤叶》等几乎无人不知,而且都以好尾巴取胜。尤其《麦琪的礼物》:圣诞节来临,一对清贫如洗而深挚相爱的男女青年,互相赠送给对方一件礼物。但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姑娘剪去了自己一头美丽的头发,为心爱的男朋友买一条珍贵的怀表链;而恰恰小伙子卖掉身上唯一值钱的怀表,为倾心的姑娘买一个精致的发卡。故事在这尴尬的巧合中结束。这个生活巧合未免残酷。为了爱,他们更是一无所有;然而正是这样一无所有,他们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对方舍己的爱。这个结尾在“小说尾巴史”上可以得金牌。

欧·亨利小说的结尾大多是巧合。他的写作灵感到来之时,就是绝妙的巧合在大脑中出现的一瞬。他的写作是:首先获得一个闪光的尾巴,从中燃起写作激情,再进入构思与写作。虽然,他写作是顺向的,从开头到结尾;但构思却是逆向的,从结尾到开头。这种独特的创作思维,只有柯南·道尔写福尔摩斯那些故事的时候使用过。侦探小说也是先有结局,再去编织前面的扑朔迷离的故事。但侦探小说最终表现的是人物的智慧,欧·亨利则是要揭示人生深藏的真谛。欧·亨利的巧合式的尾巴,是一种“欧氏格式”。

法国人莫泊桑那些短篇名作,除去《项链》,那些《羊脂球》《骑马》《我的叔叔于勒》等结尾,也都是采取情节突变的方式,而每每一变,他的人物便陷进难堪无奈、孤苦无助的困境里,从而唤起读者的关切,把故事推进思索的深层。他和欧·亨利不同,他的写作与构思都是顺向的。他也不追求用巧合来制造戏剧性的效果,而是努力使小说生活化。他的突变情节与意外结局都是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为此小说才真实感人。欧·亨利的结尾运用戏剧效果打动人,莫伯桑则调动生活力量感染人。莫伯桑短短一生,写了许多中长篇杰作,同时又成为一位短篇大师。他在尾巴上的建树,当与欧·亨利比肩并立。

比起前两位作家,俄国的契诃夫没写过长篇,他是位名副其实的短篇小说家。他的小说较比莫伯桑更切入生活本质,朴素自然,感觉逼真。他的结尾鲜明地体现了这种追求。最具代表性的是《苦恼》:那个死去儿子的马车夫,心中痛苦,便一遍遍说给周围的人,却无人理睬——这有些像祥林嫂。最后,他在马棚里对着一匹嚼着燕麦的母马说了。当然,这只是孤苦无告的人一种自言自语而已。但母马却闻了闻他的手,似乎听懂了。他便把心中的苦恼一股脑儿地倾诉给这匹根本不晓人事的母马。他似乎获得一种假象的安慰。因而在读者看来,人物更加孤单可怜。

他的小说结尾都是这样:紧紧扣住人物——都是小人物——的境遇,凭着一些真切的感觉和真实的细节,给人留下真切的感动,再加上他那悲天悯人的个性,小说的结尾总带着淡淡的哀伤。这种哀伤的结尾是契诃夫独有的风格。

契诃夫是淡淡的哀伤,屠格涅夫则是浓浓的伤感。屠格涅夫这种小说感觉多半依靠结尾完成。他的小说结尾差不多都是这样:在爱情被迫拆散的多年之后,男主人公重返故地,女主人或是不知去向,或是世事全非,或是已然辞世,留下无可挽回的遗憾,惹起深切的愁怅与忧伤。这种结尾一律使用抒情的散文笔调,用渲染发挥感染的作用。从他的长篇小说《贵族之家》《春潮》到中篇小说《初恋》《阿霞》《僻静的角落》《普林与巴宁》等莫不如是。以至他这些结尾的感觉都十分相似了。

他的这种结尾,如同“欧氏格式”一样,也成为一种定型的方式,以至曾被几位大作家采用过:一是契诃夫的《带阁楼的房子》,一是库普林的《阿列霞》,一是鲁迅的《伤逝》。鲁迅只写过短篇小说,虽然作品不多,但每篇一个样式。《伤逝》和《带阁楼的房子》等都是屠格涅夫式的结尾——男主人公重返故地,女主人渺无踪迹;都是爱情悲剧与伤感结局;也都是成功的借用。屠格涅夫是在中长篇小说结尾上唯一具有鲜明风格的“尾巴的大师”。

如果我们把上述几位作家综合考察,就会发现,唯有故事结构的小说,才更讲究尾巴的创造和尾巴的使用。而非故事性小说的好尾巴则期待着一位“未来的大师”。

(第二讲《小说的尾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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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先生的个人工作室,在辅助他处理日常事务之外,还承担大量与其写作相关的编务工作、冯骥才档案资料收藏及相关研究任务,又兼具《大树》季刊编辑、网站管理、信息发布等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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