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重庆是不讲道理的。立秋早已过了,白露也近在眼前,这座城却像一口被重新架上火的老铜锅,咕嘟咕嘟地又沸腾起来。气温一路攀过三十五度,阳光白花花地砸在七星岗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看不见的热浪,把街边黄桷树的影子晒得发蔫,连蝉鸣都有气无力,像是被暑气掐住了嗓子。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上午遇见她的。

七星岗的坡道一向陡,老重庆的路从来不跟人商量,说抬就抬,说降就降,像极了这里人的脾气。我从通远门那边走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正琢磨着找一处阴凉歇歇脚,一辆电动车"吱"地一声停在我身边。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戴着黄色的头盔,身上是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卖工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她动作麻利地从车尾的保温箱里取出一袋餐食,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楼栋号,又低头核对手机上的地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本没有在意。在重庆,外卖员是街头最寻常的风景,他们像这座山城的毛细血管,穿梭在每一条坡道、每一栋老楼、每一个逼仄的巷弄里,把热腾腾的饭菜送到千家万户的餐桌上。我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她却忽然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老师,请问枇杷山正街是从这条路上去不?导航给我导到这儿就不动了。"

重庆的路就是这样,导航在这里常常失灵,因为它算不出一栋楼的入口可能在二十层,也算不出一条巷子拐三个弯之后通向的是另一条街。我给她指了方向,她道了声谢,推着车往坡上走。那坡实在太陡,电动车的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她不得不下来用脚蹬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动了一下,便走过去帮她搭了一把手。

就这样,我们在坡顶上的一棵黄桷树下聊了起来。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睛却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清冽而有神。我猜她三十出头,她笑了笑说:"三十八了,老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而是一双干过许多活、吃过许多苦的手。

"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都在万源老家,我妈带着。"她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大口,"离异四年了。"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怨怼,没有自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一样的事实。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她先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她叫什么不重要,就叫她小周吧,万源人,来自一个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乡镇。

万源,我是知道的。四川东北部的一座小城,大巴山深处,秦巴山区的腹地,山高路远,出门就是坡。那里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山民的韧劲,像岩缝里的松树,根扎得深,腰杆挺得直。小周说,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曾经是一名乡镇小学的老师,教语文,也教数学,一个人带一个班,几十个山里的孩子,从一年级带到三年级。

"那时候真苦,"她望着远处的楼群,眼神飘得很远,"学校在半山腰,教室是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糊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孩子们的课桌是水泥砌的,板凳有的腿不齐,垫一块石头就那么坐着。可那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双双眼睛,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经事。"

她说她喜欢教书,喜欢看孩子们从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到能写出一整篇作文,喜欢听他们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朗读课文。她甚至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课外书,买文具,买冬天擦手的蛤蜊油。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守着那所小学,守着那些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可生活从来不会按照人写好的剧本走。

撤乡并镇的政策下来的时候,她所在的那所村小被合并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老师们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像她这样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一夜之间就没了去处。她说她还记得最后一天离开学校的情形,孩子们追着她的自行车跑了好远,有个小女孩把一个用作业本纸折的千纸鹤塞到她手里,说老师你别走。她骑着车,不敢回头,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不是没想过再找个学校,"她苦笑了一下,"可那时候年轻,心气高,觉得既然教书这条路走不通了,不如出去闯闯。人家都说下海能挣钱,我也想试试。"

于是她离开了学校,离开了那个她待了五年的半山腰。她学别人做网络直播,对着手机唱歌、聊天、卖山里的土特产。可直播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搞噱头,直播间里最多的时候也就几十个人,播了大半年,挣的钱还不够买设备。后来她又做快递经销商,在镇上承包了一个快递网点,每天起早贪黑,分拣、派送、收件,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丈夫是镇上的,人不坏,就是脾气急,两个人常常因为钱、因为孩子、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其实也没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了。他觉得我一个女人家不该抛头露面,不该整天在外面跑;我觉得我凭自己的双手挣钱,没什么丢人的。吵到后来,话都说尽了,心也凉了。"

家庭矛盾像一根越拧越紧的绳子,终于在某个节点绷断了。她选择了离开。不是离开那个家,而是离开那座城。她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母亲,一个人背着一个旧行李箱,坐上了开往重庆的大巴车。

"刚来重庆的时候,真是什么都做过。"她掰着手指头数,"在餐馆洗过碗,在超市理过货,在工地给工人做过饭,在家政公司做过保洁,还在批发市场扛过包。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有一次在工地做饭,煤气罐没气了,我一个人扛着空罐去换气,那罐比我人还高,扛在肩上压得我直不起腰,走两步歇一下,眼泪就那么掉下来,混着汗,也分不清是啥滋味。"

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些笑着说出来的往事,在当时都是咬着牙熬过来的。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离异,带着两个孩子的牵挂,孤身一人在一座陌生的大城市里摸爬滚打,其中的艰辛,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尽的。

我问她:"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一篇文章。"

她说,有一天晚上,她跑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就瘫在床上刷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就刷到了一个叫"黄桷小屋"的公众号,推送了一篇文章。她随手点开,看着看着就入了迷,看到后来,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把枕头都打湿了。

"那篇文章写的是一个重庆老巷子里的故事,"她回忆道,"写一个老人守着一间旧书店,写巷子口的黄桷树,写下雨天青石板上的倒影。文字特别好,不是那种华丽的好,是有温度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慢慢说话。我那天晚上看完,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起我以前在学校教书的日子,想起那些孩子,想起我自己也曾经喜欢过文字,喜欢过写东西。"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黄桷小屋的忠实读者。一年半的时间,她几乎把公众号里所有老师的作品都读了一遍。她说她最喜欢阿蛮老师的系列小说,尤其是《嘉陵十卷》,写嘉陵江两岸的人和事,写那些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写重庆这座城的前世今生。她说阿蛮老师的文字有一种魔力,能让你看见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能让你听见江水底下的声音。

"还有最近的《青春山河酷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写的是年轻人在山河之间闯荡的故事,我看的时候,总觉得里面有我自己的影子。虽然我已经不年轻了,可我心里好像还住着一个年轻人,她还没有放弃,她还想做点什么。"

她说,读阿蛮老师的书,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从前。想起在乡镇小学教书的时候,她也曾在备课本的空白处写过小诗,写过散文,写过对山外面世界的想象。那些文字虽然稚嫩,却是她真实的心跳。后来生活的重担压下来,那些纸张被塞进了箱底,那个喜欢写字的自己也被尘封了起来。是阿蛮老师的文字,把那个自己重新唤醒了。

"我现在也有理想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把我这些年的经历写下来,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写。写万源的山,写乡镇小学的孩子,写我在重庆吃过的苦,写我遇到的好人。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他们的妈妈虽然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但她心里也有一团火。"

她说这话的时候,上午的阳光透过黄桷树的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打磨却依然没有熄灭的东西。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外卖工服、被晒得黝黑的女人,比我见过的许多坐在写字楼里的人都要富有。她的富不在银行账户里,而在她的心里——那里装着两个孩子的笑脸,装着大巴山的云雾,装着一年半的阅读时光,装着一个刚刚发芽的理想。

她忽然问我:"你熟悉阿蛮老师吗?"

我点了点头。我告诉她,阿蛮老师是我认识的诸多文学前辈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用脚步丈量土地的人。他写嘉陵江,就真的沿着嘉陵江走了一遍又一遍,从源头走到入江口,走访了沿江几十个城镇,采访了上百个人物。他写重庆的老巷子,就真的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去走,去看,去听,去和住在那里的老人聊天。他的文字之所以有温度,是因为那些温度都来自他脚下的土地,来自他亲手触摸过的一砖一瓦,来自他亲耳听过的一声叹息、一句家常。

"阿蛮老师常说,"我对她说,"写作者要把根扎进泥土里,要写那些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的普通人,因为他们才是历史真正的注脚。"

她听得很入神,手里的水壶都忘了拧盖子。然后她有些遗憾地说:"昨天阿蛮老师的新书发布会,我错过了。"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确实在两路口文图大厦举办了阿蛮老师的新书发布会,由渝中区作协主办,来了很多文学界的朋友,也来了很多读者。我把现场的情形简单地跟她说了说,说阿蛮老师在会上讲了他写这本书的初衷,讲了他走访那些地方时遇到的人和事,讲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新书出来了,你给我说一声哈。我想买一本,认认真真地读。"

"好,"我答应她,"新书一到,我第一个告诉你。"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山村里忽然放晴的天。她说她得继续跑单了,今天还有好几单要送,晚了要被扣钱。她重新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朝我挥了挥手,然后一拧油门,车子汇入了七星岗的车流里。黄色的工服在阳光下很显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山城的坡道上飘扬。

我站在黄桷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九月的重庆依然很热,秋老虎还在肆虐,可我忽然觉得,这个上午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燥热。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在生活的泥沼里摸爬滚打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她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文学的意义,想起了理想的重量,想起了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依然坚持写一些东西,读一些东西,相信一些东西。

我们常常说,文学是无用的。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你一份工作。可在这个上午,我亲眼看见了文学的"有用"——它像一盏灯,在一个女人最黑暗的时刻亮了起来,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她心里那个被遗忘了很久的角落。它让一个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山城的坡道上奔波的外卖员,在送餐的间隙里,心里装着嘉陵江的涛声,装着大巴山的云雾,装着一个关于写作的梦。

阿蛮老师用脚步丈量土地,而小周用电动车的车轮丈量重庆。他们一个用笔,一个用汗水,都在书写着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一个写在纸上,一个写在生活里。而黄桷小屋这个公众号,像一座桥,把他们连接了起来,让文字有了温度,让阅读有了力量,让一个普通人的理想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我想起小周说的那句话:"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他们的妈妈虽然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但她心里也有一团火。"

是啊,谁的心里没有一团火呢?只是有些人的火被生活的雨水浇灭了,有些人的火却越烧越旺。小周属于后者。她的火,是被一篇文章重新点燃的,是被一个作家的文字滋养的,是被一座城市的包容温暖的。这团火也许不大,也许照不了多远,但它足够温暖她自己,足够支撑她在每一个清晨爬起来,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继续在山城的坡道上奔跑。

中午的时候,我离开了七星岗。日头正烈,江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嘉陵江的水汽。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坡道,黄桷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我仿佛又看见小周骑着电动车从那里经过,黄色的工服在日光中一闪而过,像一颗流动的星。

这座城市有两千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在高楼里运筹帷幄,有人在巷弄里守着烟火,有人在江面上摆渡,有人在坡道上奔跑。而小周的故事,是这两千万个故事中最普通的一个,却也是最动人的一个。因为它告诉我们,无论生活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多少次,只要你心里还有光,还有梦,还有对美好的向往,你就永远不会被真正打败。

中午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这个上午的经历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我想,这也许就是我能为小周做的第一件事——在她自己的文字还没有写出来之前,先替她把这个故事记下。等她的书出版的那一天,我会买一本,认认真真地读,就像她读阿蛮老师的书那样。

因为我知道,每一个理想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每一团火都值得被小心守护。而文学,正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火种传递者—它从一个人的心里出发,经过文字的跋涉,抵达另一个人的心里,然后在那里,重新燃烧起来。

就像这个九月的上午,在七星岗的一棵黄桷树下,一个外卖员和一个作家,因为文字而相遇,因为理想而相知。那是重庆最普通的一个上午,却也是我生命中最不普通的一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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