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七月下旬,便是大暑。作为夏季最后一个节气,恰逢中伏,古籍释名写道“暑,煮也,热如煮物也”,天地间土润溽暑,湿气蒸腾,人如同处在蒸锅之中。千百年来,世人总把大暑只看作酷暑难耐的时节,却很少明白,大暑所有民俗,从来不是单纯为了躲避炎热,而是先民顺应天时,与暑气共处、和自然和解的生存智慧。2026年大暑如期而至,回望那些流传数百年的乡间旧俗,依旧能给今人许多启示。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大暑三候: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暑湿弥漫,蚊虫滋生,疫病容易流行,古时没有空调风扇,古人没有一味躲避暑热,而是用一套完整的习俗体系,调和身心、安顿农事、凝聚乡邻,把最难熬的伏天,过成了有礼有序的节令。
最特别的,莫过于南北各地截然相反的饮食风俗。岭南一带,流传着“六月大暑吃仙草,活如神仙不会老”的民谚。仙草也就是凉粉草,药食同源,熬制成冰凉的仙草冻,清润祛暑,是南方人应对湿热的良方;而鲁南、闽北等地,偏偏反其道而行,大暑之日喝暑羊、吃羊肉汤,趁着盛夏阳气最盛,以热制热,发汗排湿。一凉一热,看似相悖,内核却是一样的:遵从天地节律,调节体内阴阳。除此之外,闽南大暑食凤梨,取谐音“旺来”,寄托顺遂祈愿;湘中乡间,大暑炖童子鸡,补养夏日耗损的气力。这些吃食无关珍馐,都是就地取材的乡土物产,一代代传下来,就成了刻在地域里的节气记忆。
晒伏姜,是大暑最具代表性的养生旧俗。大暑日光最烈,阳气充盈,乡间百姓把老姜切成薄片,拌上红糖,装入粗陶瓦罐,蒙上一层纱布,放在院中的晒场,从初伏一直晒到末伏。历经几十天烈日炙烤,姜性变得温润不燥,封藏起来,等到秋冬寒凉时节取来泡水,驱散一整个夏天积在体内的寒湿。这套冬病夏治的法子,不是玄妙的偏方,是祖辈靠着岁月积累,总结出的自然之道。放在当下,现代人久居空调房,寒气闭于肌理,这份古老的伏姜,反倒比各类冷饮更适合盛夏时节。
除了居家养生,大暑的民俗,还藏着邻里温情与集体信仰。旧时江南、皖南乡村,各村都会在村口凉亭、古道驿站设置伏茶摊,乡民自发凑集金银花、夏枯草、甘草、荷叶等草药,熬成伏茶,免费供给赶路的挑夫、农人、行旅之人。没有商业售卖,不求分毫回报,一壶凉茶,消解行路酷暑,也维系着乡土之间守望相助的人情。还有烧伏香的习俗,大暑时节暴雨、台风、旱涝频发,农人在田间、宅院点燃艾草与线香,一来烟气可以驱虫祛秽,保护农作物;二来焚香祈愿,盼风调雨顺,五谷成熟。仪式朴素简单,承载的却是农耕时代,普通人对收成、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在浙江台州,国家级非遗“送大暑船”,更是大暑民俗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这项习俗始于清代同治年间,彼时大暑湿热疠气易生,沿海渔村瘟疫频发,百姓便打造形制精巧的木制大暑船,船内备齐衣食器物、牲礼祭品,乡民抬船巡游街巷,鼓乐齐鸣,最后将大船送入茫茫大海。世人多以为这只是送走瘟神的祭祀仪式,深究内里,这一场集体活动,把分散的渔民凝聚在一起,面对无常的江海与疫病,人们以仪式消解内心的惶恐,既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一方乡土抱团求生的智慧。

古代文人,也为大暑赋予了清雅的诗意。农历六月二十四,恰逢观莲节,与大暑时日相近,古时文人雅士泛舟荷塘,赏荷听雨,枕书纳凉。白居易写下“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道出消暑的真谛:外在的清凉终究有限,内心安宁,才是抵御酷暑最好的方式。古人没有现代的制冷设备,却学会了与溽暑相处,树荫下读书,竹窗下听雨,荷塘边静坐,把难耐的长夏,过出了悠然意境。
如今时代变迁,空调、冷饮消解了肉身的燥热,很多传统民俗渐渐淡出日常生活。我们不必照搬旧时晒伏姜、送大暑船的仪式,但节气背后的道理不该被遗忘:大暑告诉我们,万物有盛有衰,酷暑达到极致,便会迎来大雨时行,秋意也在暑气里悄悄酝酿。盛夏的闷热、潮湿与煎熬,本就是时序轮回的一部分,不必一味逃避,学会顺应天时,节制起居,安顿内心,便是读懂了大暑最好的意义。
(撰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主流媒体专栏作家、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参考资料
[1]《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华书局古籍校本
[2] 中国气象局官网大暑节气民俗文献
[3]《人民日报》大暑专题:送瘟消暑 滋补养生
[4] 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大暑:节气礼俗中的清凉与节制》
[5]《遵生八笺》明·高濂,巴蜀书社点校本
[6] 台州葭沚送大暑船非遗档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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