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近照
幕布缓缓拉开的瞬间,我正蹲在舞台右侧乐池的边沿。追光灯的光束从头顶扫过,灼热的光线烘得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透过相机取景器,舞台中央的师哥缓缓转过身,锋利的聚光灯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好似一尊正在消融的铜像。当他念出第一句台词,偌大的剧场瞬间安静下来,这份沉寂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我轻轻按下快门,一声细微的“咔嚓”,转瞬就被台词温柔吞没。
大一盛夏,我以校图文编辑的身份,守在舞台一侧,看完了整场毕业大戏。
我学的是播音与主持艺术,平日里练声,老师总反复叮嘱我们:要把声音送到礼堂最后一排。可这天,我恰恰坐在最远的位置,亲眼见证学长学姐的声线从胸腔迸发,穿过二十排绒布座椅,稳稳落在我的耳畔。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课堂上的话,原来传递声音,如同掷出一根拴着银线的飞镖,精准戳进听众心底。而我手中的相机,是另一根无声银线,透过小小的取景器,定格舞台上转瞬即逝的动容瞬间。
第一个节目是影视配音。幕布拉开,台上仅有一束顶光,孤零零罩着立式麦克风与高脚凳。学长缓步上台,脚步轻得生怕惊扰周遭。落座、闭眼,再度抬眼时,他的气质已然全然蜕变。演绎《大明王朝》嘉靖独白时,厚重沙哑的声线从胸腔深处涌出,裹挟着粗粝的颗粒感。整个礼堂静得像深海,唯有他的嗓音,在空气里凿出一条悠长的通道。我调低快门连拍,不敢开启高速模式,细碎的快门声,会成为破坏氛围的杂音。取景器里,顶光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阴影下喉结轻轻起伏。我忽然领悟,我们专业常说“以声塑人”,而此刻,他用声音重塑了整个空间,改变了礼堂里每一寸空气的质感,让全场观众不约而同地敛住气息。我拍下的从来不止是他的模样,而是被声音裹挟、安静到极致的瞬间。
第二幕是女主角的独白。她独自站在舞台中央一方狭小的光区,周遭浸没在黑暗之中。灯光师收窄追光,一束细光如利剑劈开夜色。当她说出“我将远行”,声线骤然震颤,不是破音,是心碎前瓷器细微的摇晃。我下意识按下两次快门:一张是她抬首时,泪珠刚好悬在下睫毛;另一张是她侧过脸庞,喉结微微滚动。后来整理素材,落泪抬头的那张选为官方宣传图,侧脸这张,我悄悄存进了私人相册。我慢慢懂得图文编辑的意义:我们不只是单纯记录,更像裁制时光的匠人,从流动的岁月里截取碎片,拼凑出动人的故事。
谢幕环节,全体毕业生手拉手奔向台前。幕布完全升起,全场灯光骤然亮起,宛若一场突如其来的日出。我退到观众席最后一排,拉满广角镜头,完整拍下盛大的舞台。照片里,学长低头擦拭眼角,师姐开怀大笑露出牙龈,白发教授激动起身鼓掌,歪掉的帽子也无暇顾及。画面里每个人的身影都十分渺小,五官模糊不清,但我清楚,多年后再回看这张照片,模糊的人影依旧鲜活。记忆从不会清晰留存面孔,只会记住当下独有的氛围感:舞台灯光的温度、空气中混杂的汗水气息、地板因人群欢呼微微震动,还有那份转瞬即逝、抓不住的青春。
演出散场,我收拾相机时,一位师姐快步走来,想翻看我拍的照片。她久久凝望着自己独白的那张照片,我本以为她会索要原图,她却只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便转身汇入人流。她没有带走任何一张照片,可我总觉得,她带走了更珍贵的东西——一份确凿的印证,证明这个盛夏,她曾站在追光之下,被台下所有人认真看见。
再过三年,我也会站上这座舞台。刺眼的聚光灯会勾勒我的身影,我也要用尽心力,把声音传到礼堂最后一排。到那时,观众席的角落,一定会有新一届图文部的学弟学妹,举着相机,记录下我动容的瞬间。我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师姐颤动的喉结,想起那张私藏的照片,想起此刻蹲在舞台边的自己——我只是提前预习,专属于我自己的那场盛大谢幕。
我收好相机走出礼堂,晚风拂过路边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想,这细碎的声响,便是三年后的今天,我的毕业大戏里,不被人声掩盖的温柔尾声。
(南京传媒学院播音主持艺术学院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 吴桐)
科报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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