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凤颖 刘晓玮 张露丹 吴亚婷 吴佳卉

小怡与coser老师的合照

“约COS委托是一种什么体验？”

“很喜欢，很幸福，就是戒断好难受，都不敢约第二次了。”

4月19日，郑州东站的风带着北方春日特有的干燥，吹乱了小怡（化名）额前的碎发。她攥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接下来的一整天，她要和一个现实中从未见过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完成一场精心安排的“约会”。

这是小怡第一次约COS委托。受她委托，一位Coser将扮演她喜欢的虚拟角色，陪她做饼干、吃饭、拍照，再去湖边看日落。

她知道这是付费陪伴，也知道对方不是真正的角色。但在这一天开始前，她已经期待了很久。

一场筹备了半年的约会

过去半年，小怡无数次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别人的委托记录。视频里，装扮成虚拟角色的Coser手捧鲜花，从车站出口走向“单主”——委托服务的购买者。镜头记录下拥抱、牵手、对视和告别，评论区里满是“圆梦了”的感叹。

小怡反复看这些视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们很开心。”

一次偶然的浏览中，她注意到一位很符合自己理想角色形象的Coser。对方并不专门承接COS委托，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发去私信，表达自己对其角色还原的喜爱，也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尝试。

在她恳切的请求下，对方答应了。两人把日期定在小怡喜欢这个角色一周年的那一天。

见面前，她们的交流几乎全部在线上完成。小怡把要求说得很克制：“不用那么完美地复刻角色，尽量贴近设定就好。”但对于约会本身，她准备得并不随意。

她花了三个晚上，对照地图和社交平台上的攻略，一点点排出行程：从郑州东站出发，到国贸360做饼干、吃饭、拍大头贴，再去图腾花园和金融岛，最后在湖边看日落。

路线、时间、拍照地点，甚至想要复刻的动作，都被提前装进这张行程单。真正的见面还没有发生，一场关于见面的“预演”已经在线上开始。

在社交平台上，这类服务通常被称为“COS委托”。Coser根据约定扮演特定角色，以恋爱、友情或亲情等不同关系设定，提供数小时至一天不等的陪伴。小怡接触到的报价大多在每小时100元至300元之间；再加上交通、餐饮和拍摄等花销，一天往往需要上千元。

对于仍在上学的小怡来说，这不是一笔可以轻易支出的消费。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花这么多钱，见一个‘扮演别人的陌生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说。

最后促使她下定决心的，不是对一个“完美男友”的期待，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愿望：在预先约定的一天里，被认真倾听，被耐心回应，也被放在行程的中心。

她用攒下的钱付了定金，买好车票，踏上这场奔赴。

跨次元的一天

出站口人流涌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举着接站牌，还有司机在人群边缘招揽乘客。小怡越过层层身影，看见了等她的人。

深蓝色短发，精心打理的妆容，衣着也贴近角色气质。委托老师手里捧着一束花，另一只手拎着纸袋。

小怡心跳快了一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紧张吗？”委托老师走近，把花递给她，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随后，她主动问起路上的情况，确认是否按计划先去做饼干。小怡点点头，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那一刻，她觉得屏幕里的人好像真的走了出来。

从郑州东站前往国贸360的路上，委托老师聊起郑州的天气，也问她坐车累不累。话题并不特别，却足以填满初次见面的空白。小怡渐渐放松，开始像面对熟悉的朋友一样回应。

烘焙工作室藏在公寓楼里。操作台上摆着低筋面粉、黄油、细砂糖和各式卡通模具。让小怡意外的是，委托老师还专门准备了与角色相关的饼干模具。她自己也曾想买，但觉得只用一次，最终放弃了。

称量、搅拌、压模、入炉。小怡低头核对配方，委托老师在一旁帮她记录，也不时说些轻松的话。两个人的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一个个饼干坯逐渐在烤盘上排齐。

等待烘烤时，她们坐在窗边，聊起喜欢这个角色的契机，也聊各自的兴趣。无论小怡把话题带到哪里，对方都会接住，不让谈话突然坠入沉默。

饼干出炉后，香气很快散开。委托老师把一块还带着热气的饼干递到小怡手里。温度落在掌心时，她忽然觉得，那个原本只存在于屏幕里的形象，有了一点可以触摸的质感。

之后的行程仍照着她的计划向前推进。

两人去吃饭，在商场里拍大头贴，又到花园取景。原本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地名，一个接一个变成照片：并肩坐下的瞬间、镜头前略显局促的笑，还有委托老师替她整理头发时低下来的目光。

这些动作并不宏大，甚至与普通朋友出游没有太大区别。不同的是，小怡早已在想象中排演过许多次。如今，对方愿意陪她把每个细节完成。

小怡与委托老师制作饼干（受访者供图）

情绪消费里的“被看见”

下午，两人来到金融岛附近的一家甜品店。小怡特意选了靠近湖边的位置，方便傍晚去看日落。点完甜品和饮料，她拿出手机，翻出提前收藏的视频和照片，想复刻其中的动作和构图。

“来这种甜品店肯定要拍照。”小怡说。她面对镜头时有些僵硬，一个动作常常要拍几遍。委托老师没有催促，而是帮她寻找角度，提醒她放松肩膀，再耐心陪她重来。

在现实生活里，小怡习惯顾及别人的感受，也难免需要迁就他人的节奏。但在这场委托中，她的喜好、情绪和临时冒出的想法，都得到了回应。

这一天，她是行程的中心。

“我不用去猜她的心思，也不用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小怡说，“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为期一天的约会。”

现实关系里的关照需要双方协商，而在委托中，关照本身就是服务的一部分：它被预先约定，有明确时限，也围绕单主展开。

这正是COS委托提供的特殊体验。它出售的不只是角色造型和合照，也包括倾听、回应、赞美、照顾，以及一种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单主不必猜测对方的心意，也不必担忧关系将走向何处；Coser则要在约定时间内维持角色状态、照顾气氛、承接情绪。

双方都知道这是一项付费服务，但服务带来的安心和愉悦并不会因此自动失效。

小怡把它形容为一种“确定的温柔”。

离开甜品店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她们沿着金融岛的湖边散步，等最后一点日光沉下去。小怡没有得到戏剧化的告白，也没有要求对方始终用角色语气说话。

她后来记住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等她调整镜头，也愿意在她没有及时接上话时，把沉默稳稳托住。

幸福之后，不会再约第二次

晚上7点，约定的时间结束。委托老师把小怡送回郑州东站。临别时，小怡抱住对方，说了一声“谢谢”。

“回去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消息。”委托老师也抱了抱她，随后转身汇入人群。

小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渐渐消失。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天结束了。

回学校的高铁上，她一遍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一起做的饼干、商场里的大头贴、甜品店拍下的视频。

感动没有马上退去，失落却已经出现。

此前被行程填满的注意力突然空下来，现实与角色之间那座临时搭起的桥，也在约定时间结束后撤走了。

这种落差在委托圈里常被称为“戒断”。它并不是医学诊断，更接近一种高浓度体验结束后的情绪回落。有人很快恢复日常，也有人会反复翻看照片和视频，希望那一天能够延长一些。

回到宿舍后，小怡把饼干分给室友，把大头贴贴在笔记本上。委托带来的兴奋持续了好几天，情绪回落也比她预想得更明显。

但她始终知道，委托老师不是角色本人。

“我的委托更侧重跟老师本人聊天、相处，也挺开心的。”她说。这场COS委托并不是为了爱上谁，而是让一个喜欢了很久的角色，借助另一个人的装扮与陪伴，短暂地拥有了现实温度。

越是觉得那一天很好，结束之后的落差就越清晰。

因此，她决定不再约第二次。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她说，“会怕沉溺，怕戒断，也怕过度消费。对我来说，一次已经足够。”

她仍然喜欢那个角色，只是不再复制这一天。

在幻想与现实之间

并非所有委托都能在约定结束后顺利退场。当高强度、沉浸式的互动被延伸到日常，角色、Coser和服务对象之间的边界也可能变得模糊。

一位曾接过60多单的委托老师在采访中提到，少数单主会在委托结束后持续发送消息，把Coser当作现实伴侣，甚至公开声称双方存在私人感情。长期承接这些期待，会给从业者带来不小的精神压力。她最终选择退出，也与这种边界反复被冲撞有关。

中山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丁如一此前接受《中国青年报》采访时指出，COS委托是一种“跨次元”的情感陪伴，能够满足一部分年轻人的情感需要；对于Coser而言，除还原角色形象外，也需要提供共情、接纳和支持等情绪劳动。

情绪可以被安抚，关系却不能被误认。

对于单主而言，享受一次被偏爱、被照顾的体验，并不意味着必须把服务延长为真实关系；对于Coser而言，提供情绪价值也不意味着需要无限承接对方的依赖。只有双方都承认这段关系的付费性质与时间边界，“圆梦”才不至于成为新的负担。

服务本身的边界也需要被提前写清。

什么程度算“贴合角色”？聊天、拍摄、牵手和拥抱是否包含在服务中？迟到、临时变更行程或状态不佳，应当怎样处理？如果双方只依赖私信和口头约定，一旦出现分歧，服务质量很难用统一标准衡量。

安全同样需要被放在“圆梦”之前。单主与Coser通常由陌生人关系开始，行程却可能涉及跨城出行、深夜活动，甚至长途旅行。身份核验、紧急联系人、公共场所见面、费用明细、影像发布权限和身体接触边界，都应在委托前明确，而不是等到不适或纠纷出现后再补救。

小怡没有遇到消费纠纷，也没有把委托老师误认成角色本人。她与对方的交流始终停留在约定范围内，委托结束后，也没有试图把角色关系延伸到日常生活。

她没有否定这场约会的商业属性。相反，她认为这一天值得，也感谢对方认真完成了约定。

对第一次幸福的认可，与对下一次的拒绝并不矛盾。喜欢不必通过重复购买来证明，清醒也不意味着否认当时的感受。对仍是学生的小怡而言，一次完整的体验已经足够；如果不断追逐同样的情绪峰值，它可能不再是一份礼物，而会成为负担。

她把那张排得满满的行程单留了下来。烤饼干时的热气、湖边的日落、被耐心注视的镜头，都成了这场跨次元奔赴中真实发生过的细节。

角色是虚构的，陪伴是付费的，但感受并不因此虚假。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角色，”小怡说，“但那一刻的幸福是真的。”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