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先生是个超级球迷，曾为1990年罗马大赛、1994年洛杉矶大赛、1998年法国大赛连续三届世界杯写过球评，在《今晚报》等报纸专栏发表，60篇球评文章还集结成一本书《我的太阳》。

本届美加墨世界杯期间，在此已分享书中多篇文章。阿根廷与西班牙的决赛即将打响，再分享一篇冯骥才先生写于上世纪末的文章。

“人类将选择怎样的足球？”彼时对足球的发问，也是对人类如何选择未来文明道路的展望。如今，21世纪已过去四分之一，不妨重温当年的问题，来映照当下的现实。

21世纪，人类将选择怎样的足球?

文 / 冯骥才

20世纪将要结束，足球已经变得和地球一般大了。历史性的第15届世界杯比赛，把地球上最后一块足球的空白——美国填满，从此黑白相间的足球便无所不在。世界各地此起彼伏的足球联赛、跨国的电视转播赛、兴致勃勃的报刊评述、溢彩流光的大小球星，及其千千万万如痴如狂的球迷们，构成一种魅力无穷的足球文化。如今这文化走上辉煌鼎盛期，超级球星都是国际人物，洲际比赛好似星际碰撞，世界杯一届比一届气势宏大、影响深广、光彩夺目，当今没有任何国际盛举能够与之相比。胜者举国若狂，败者万民沮丧。再往前走一步，足球便成了宗教！

足球成此气候，缘故于它象征着人类的精神——无论是一种存在精神，还是一种追求的精神。它比任何体育项目都需要勇敢、坚韧、顽强、果断、自信与意志，也需要机警、智巧、适应、应变与灵感；需要冲锋陷阵的个人英雄，也需要天衣无缝的整体协作；需要实力，也需要抓住机会；需要淋漓尽致发挥自己独有的风格优势，更需要令人耳目一新的创造和再创造。它的一切胜利都来源于进攻，所有荣誉里都含着牺牲与无畏……人类就是靠着这种精神从遥远的古代走到今天。

尽管绿茵场上千变万化，吉凶莫测，尽管人们常常从意外的比赛结果中感到命运的存在，尽管失算的预言家们总爱说那句无可奈何的话：足球是圆的。其实，胜利归结还是在勇敢和聪明者一方，这一不变的规律，也被人类历史上数不尽的兴衰存亡的现象所证明。

足球又是在最开阔的场地上，人数最多而相互对垒的体育较量。本世纪后半期，世界趋向理性与和平。战争的字眼便被借用到足球大赛中来。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比赛犹如一场世界大战。两军、劲旅、战将、尖兵、阵线、城池、发炮、攻破、坚守，等等，体育记者一如战地记者，人们被他们这些含有火药味儿的字眼刺激得兴奋发狂。在这殊死的拼搏中，人类好斗的本性得到极致的宣泄，这是在和平时期一种最瑰丽的战争模拟，倘若人类只进行这种“战争”，最终人类便会走向一个整体。这些都能在世界杯的气氛中感受到。

20世纪的100年，人类在体育中找到了足球，用以体现自己的精神，激励、鼓舞和团结自己。足球已经成为地球生活中一种不可缺少的内容和方式。

然而，足球不在天上，它在地上；它不是被上帝高高举着，而是滚动在人们脚下。还因为它进入了社会生活，社会生活也进入足球，无奇不有的社会使得足球变得同样的无奇不有。愈是足球充满诱惑，含金量高，邪恶便愈要参与进来。一件事物愈大，它的阴影就愈长——这就是社会，立体的社会。

近年来，一个个足球丑闻的曝光，已经迫使人们的目光从赛场的竞技转向幕后的交易；强大的赌博集团又插手进来，足球更具欺骗性。“放水现象”致使一些比赛平庸乏味，同时粗野的伤害性行为弥漫开来，都让人感到那个万能又龌龊的金钱背景。而愈演愈烈的球迷闹事，又把足球变为一种祸端。第15届世界杯出了两件震惊世人的大事，一是球王马拉多纳的尿液出现了“弄虚作假”的证据；一是哥伦比亚失手的球员埃斯科巴被来自黑社会的枪弹击毙。它预示着我们，足球已经走到十字路口上。它不再如昔日一般圣洁，而是沾染上社会的污垢；它不仅表现着人类崇高的精神，也体现出人性的弱点和社会的弊端，譬如贪婪、残忍、野蛮、虚假、欺诈以及阴谋。人们在对足球忘情地崇拜的同时，也抱以怀疑、担忧和非议。本世纪末，足球就停在这样一个十字路口上。它笔直朝前的方向仍然是全人类永恒的追求，另一方向却是一条通往黑暗、堕落乃至罪恶的岐路。

在未来的21世纪，人类将选择哪一条路，选择怎样的足球，答案似乎不言自明。你看——所有媒介都对渗透到足球中的社会邪恶发动抨击，许多国家通过法律制裁足球领域中的行贿与赌博；国际足联正在把兴奋剂检测的制度严格化，尤其对马拉多纳的处罚，以及对“无球犯规”的另一位球星塔索蒂的处罚，分外严厉，毫不含糊，这都表现出捍卫足球精神的决心；意大利足球联赛改用“三分制”，也是发扬进取精神，抵制功名利禄的作祟而削弱足球的光芒。但仅仅这些做法还远远不够。清除足球所沾染的污垢，和清除社会的污垢一样的艰难而漫长。

本世纪，人类给足球以创造，让它发光；但同时又把它弄脏。前者是人类永远的荣耀，后者却是永远的遗憾。世纪已末，到了反省的时刻，人们该和足球的阴影做斗争了，应该喊出这样一个口号：

净化足球！

创造的是人类自己，毁灭的也是人类自己，请记住人类历史上这一真理与教训。

（本文图片转自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