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德江之声”那条视频时,山城重庆的暑气正裹着蝉鸣漫过窗台。屏幕里,全国人大代表、德江县委常委、副县长张尤慧站在湖畔葱郁的绿意中,身后是漾着碎金的湖水与依山错落的城郭,一句“德江水龙节等你来”,带着黔北山水的清润与民族节庆的滚烫热忱,撞进了连日被高温裹挟的日常。没有繁复的话术,没有刻意的渲染,一位地方官员以最质朴的姿态,向山外的世界递出一张来自德江的请柬—邀人赴一场水与龙的盛夏狂欢,去触摸百年非遗的鲜活脉搏,去感受土家儿女藏在烟火里的豪情与温柔。

就是这短短几十秒的邀约,让一场跨越三百余公里的奔赴有了缘由。次日清晨,我坐上从重庆发往德江的大巴,车身驶离雾霭缭绕的山城,沿高速一路向东南穿行。隧道连着桥梁,嘉陵江的波影渐渐退去,窗外的景致换了模样:原本平缓的丘陵拔地而起,化作连绵黛色的武陵余脉,云絮低低浮在山尖,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连暑气都淡了几分。三个多钟头的路程,山重水复间,黔东北的风物正一层层铺展而来。

一、道真歇脚:两块展板掀开的非遗序章
车停道真服务区时,日头正盛。本只想买瓶冰水稍作休整,却被墙边两块装裱得古朴的展板拽住了脚步。米黄色的底,烫金的字,写着“贵州·道真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旁分列着“三幺台”与“傩戏”两项国字号非遗。就站在人来人往的服务区走廊里,我对着两块展板站了许久,忽然懂了黔北大地的文化底气——它从不藏在深阁大院里,就大大方方立在旅人途经的地方,等你偶然撞见,便再也忘不掉。

先说这“三幺台”。展板上说,“幺台”是方言里“结束”的意思,一餐宴席要分三台次第落幕,才算尽了地主之谊。2014年它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流传在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的三桥、大磏两镇,可在我看来,这哪里只是两个镇子的习俗,分明是整个黔北民族待客之道的缩影。
第一台是茶席。不是我们寻常喝的清茶,是仡佬族特有的油茶。茶叶在热锅里炒香,加猪油、芝麻反复捣揉,再加水熬煮,喝起来咸香浓郁,配着本地的麻饼、米花糖、葵花籽,刚落座的旅人风尘仆仆,一碗热油茶下肚,胃里先暖了大半。这一台不劝酒、不劝饭,主家只闲话家常,问问来路,说说风土,是给客人接风洗尘的温柔。
第二台是酒席。自酿的包谷酒或是米酒斟满土碗,佐菜多是卤味、腊拼、凉拌山野菜。仡佬人喝酒讲究实在,却不逼人猛灌,举杯先道一句吉利话,你能喝便饮尽,不能喝便浅尝,主家只会笑着说“随意就好”。这一台是情感的升温,杯盏碰撞间,陌生人的隔阂渐渐散了,话多了,笑也多了。
第三台才是正席,也就是饭席。蒸的扣肉、炖的腊猪脚、炒的山笋、煮的酸汤鱼,热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主食是本地的糙米饭或是玉米饭。直到这一台吃完,宾主尽欢,一场宴席才算真正“幺台”。
我站在展板前想象那样的场景:木八仙桌摆在堂屋,长辈坐上席,晚辈在旁添茶布菜,三台下来,少说要两三个钟头。哪里是吃饭啊,是仡佬族人把满心的诚意,拆成了三次循序渐进的款待。先暖你的胃,再热你的心,最后让你带着满肚子的热乎与踏实上路。所谓“民族饮食的展台、民族礼仪的讲台、民族情怀的歌台”,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藏在每一道菜的摆放次序里,藏在每一次举杯的分寸里,藏在主家眼里真诚的笑意里。

另一块展板讲的是傩戏。2008年,道真仡佬族傩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遗扩展项目名录。我早听闻德江是“中国傩戏之乡”,却不知一山之隔的道真,傩文化同样厚重。同根同源的古老仪式,在不同的村寨里长出了不同的模样,却都守着那份驱疫祈福的初心。
展板上写,傩戏最核心的特征是戴面具表演,面具是“神的假面”,表演者戴上面具,便成了“神的化身”。道真的傩面具最妙在“活”——大多口、眼都能活动,表演者牵动机关,面具便能眨眼、张嘴,原本肃穆的神祇,瞬间就多了几分鲜活气。我盯着展板上的面具图片看,有的怒目圆睁,有的眉眼含笑,有的面容奇古,每一张都藏着一段故事,一份信仰。
从前总觉得“非遗”两个字太重,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可站在人来人往的服务区里,看着路过的老人停下来给孙辈讲“这是你爷爷辈看过的戏”,看着年轻的姑娘掏出手机拍下展板做攻略,忽然就懂了:文化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标本,它就藏在旅途的偶遇里,藏在长辈的念叨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驻足与回望里。道真这短短半小时的歇脚,像一场温柔的铺垫,让我对接下来的德江之行,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
二、初遇德江:山城湖光里的烟火日常
大巴驶入德江县城时,已是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暑气散了大半。
这座城生在山里,长在水边,没有平原城市横平竖直的规整街道,路顺着山势起伏,楼沿着坡地错落,走着走着,一抬眼就能看见远处黛色的山棱。城中央嵌着一汪碧玉似的湖,当地人叫它玉溪湖,湖水绕着湖心岛,岸边栽满了垂柳与香樟,仿古的亭台临着水,飞檐翘角映在波心里,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

沿着湖岸慢慢走,风裹着湖水的凉意拂过脸颊,吹散了一路的疲惫。岸边的石阶上,坐着摇蒲扇的老人,絮絮叨叨说着家常;穿校服的孩子追着跑着,手里举着刚买的冰棒;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阿姨正伴着土家山歌的调子练广场舞,歌声清亮,顺着风飘出很远。
承蒙当地交通局的周老师引路,少走了许多弯路。他是土生土长的德江人,说起家乡的事,眼里总带着光。他带我绕到湖的另一侧,指着远处一片飞檐斗拱的仿古建筑说,那是县里的文旅街区,晚上最热闹,有小吃,有民歌,运气好还能碰到傩戏的小型展演。路边立着一尊傩面具雕塑,红脸吐舌,神态稚拙又生动,四周围着回纹与万字格的铁艺装饰,老人们总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给好奇的游客讲两句傩戏的来历。
周老师说,德江人从小就是看着傩面具、听着水龙的故事长大的。小时候村里过六月六,家家户户都要扎草龙,大人小孩齐上阵,稻草编的龙身,竹篾弯的龙头,虽然粗糙,却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期盼。
傍晚时分,我们登到城郊的一处高地俯瞰全城。夕阳把整片城都镀上了一层暖金,高低错落的民居顺着山势铺展开,蓝的瓦、白的墙,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城中间的操场格外醒目,红色的跑道围着绿色的球场,像一块被精心安放的宝石,远处的教学楼墙上,还留着斑驳的标语。再往远看,是连片的稻田,青绿色的稻浪顺着缓坡起伏,乌江的支流像一条银丝带,缠绕在青山与田野之间。
德江的名字,便取自乌江的古称“德江”。这条贵州的母亲河穿山越岭,从县境南部蜿蜒而过,滋养了两岸的沃土,也孕育了这片土地独有的水文化与龙文化。先民们逐水而居,靠水吃水,既受着江水的馈赠,也见过洪水的凶猛。他们敬水,也祭龙,相信龙能行云布雨,护佑一方风调雨顺。于是有了端午的龙舟,有了六月六的水龙,有了代代相传的龙舞习俗。
山是骨架,水是血脉,生活在这片山水里的人,便养出了如山一般爽直、如水一般温润的性子。下山的时候路过街边的小店,周老师执意要请我吃一碗本地的绿豆粉。米粉是绿豆做的,带着淡淡的豆香,浇上骨汤,撒上酸菜、炸黄豆和肉末,嗦一口,酸辣鲜爽,暑气全消。老板是个中年大姐,笑着往碗里添了一勺脆哨,说“外地来的客人,多吃点”,语气自然得像对待邻家亲戚。
那碗绿豆粉的热气氤氲里,我忽然摸到了这座城的温度。它不是旅游手册上冰冷的介绍,不是宣传片里精致的画面,是街边小店老板多添的一勺脆哨,是路人指路时耐心的语气,是晚风里飘来的山歌,是湖面上荡开的涟漪。烟火与山色相融,人情与风物共生,这便是德江最动人的初见。
三、水龙百年:水花里的祈愿与狂欢
来德江,终归是为赴一场水龙之约。
距离农历六月初六的正日子还有几天,全城却已经浸在节庆的氛围里。街边的商户早早备好了水盆、水枪,巷口的老艺人正赶着编扎草龙,连孩子嘴里念叨的,都是“等水龙节那天要泼个痛快”。德江水龙节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在来之前,我对它的想象停留在“泼水狂欢”的热闹里,可真正听老人们讲完水龙的来历,才懂得这场狂欢的背后,藏着先民与自然相处的智慧,藏着一辈辈人对土地的敬畏。
相传清朝末年,德江一带连年伏旱,连着几十天不下雨,田地里的禾苗晒得打了卷,土地裂得能塞进拳头,村里人想尽办法求雨都不见效。后来寨子里的老祭师说,龙管雨水,我们扎草龙、泼清水,诚心祈求龙王爷降甘霖,说不定能成。
于是全村人一起动手,砍来竹篾编龙骨,扯来当年的新稻草搓成龙身,扎了一条丈余长的草龙。六月初六这天,全村男女老少都换上干净衣裳,抬着草龙先去井边“请水”,祭师焚香祷告,念着求雨的祭文,迎请龙灵附在草龙身上。之后众人抬着草龙走村串寨,沿路的人家都端着清水往龙身上泼,一边泼一边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也神奇,草龙游完最后一个村寨,天边就聚起了乌云,没过多久便降下了大雨。旱情解了,庄稼保住了,村里人都说,是诚心感动了龙王。从那以后,每年农历六月初六舞水龙,就成了德江土家族的固定习俗,代代相传,从未中断。
如今的水龙节,早不止是求雨的祭祀,成了全城人共同的盛会,也成了外地游客慕名而来的文旅名片。可最核心的仪式,依旧保留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节日当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各支舞龙队就会聚集在大龙塘古井边,举行庄重的“起水祭龙”仪式。掌坛师穿着传统的土家服饰,手执法器,口中念着古老的祭词,香案上摆着猪头、酒水、香烛,气氛肃穆。周围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没人嬉笑打闹,都安安静静站着,眼里带着虔诚。祭祀礼毕,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十几条草龙依次点头,算是“请龙”成功,巡游便正式开始。
德江的草龙,全是手工扎成的。编龙的手艺人多是各乡镇的老人,做了一辈子草龙,手上的茧子比龙身上的稻草还密。编龙要用当年收割的糯稻草,韧性好,色泽金黄,晒得干透了才好用。先用竹篾扎出龙头、龙身、龙尾的骨架,再一把一把把稻草绑扎上去,龙角用硬木削成,龙眼嵌上黑玻璃珠,龙嘴里还能含一颗红绣球。一条十几米长的草龙,三四个人要编上整整一周,每一根稻草都要理得齐整,每一处绑扎都要结实,不然舞起来容易散架。
老艺人们常说,编龙不能糊弄,龙身上载着全村人的心愿,糊弄龙,就是糊弄自己。
巡游的队伍从老街出发,沿着主街缓缓前行。最前面是彩旗队,后面跟着锣鼓队,唢呐吹着欢快的调子,锣鼓敲得震天价响,一条条草龙跟在后面,随着龙珠上下翻飞。街道两旁早就挤满了人,老人端着瓢,小孩举着水枪,年轻人提着水桶,还有游客买了一次性雨衣,跃跃欲试。
草龙一到,水花立刻就飞了起来。清水带着祝福泼向龙身,也泼向身边的人。你泼我一瓢,我回你一枪,水花在空中炸开,笑声、喊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成了欢乐的海洋。没有人会因为被泼湿生气,反而笑得越发放肆。在德江人的观念里,泼水就是送福,泼得越多,福气越重,被泼得浑身湿透,那是大家喜欢你,是好兆头。
听周老师讲往年的盛景,我几乎能想见那样的画面:漫天水花里,草龙翻腾,人声鼎沸,不分男女老幼,不分本地外地,所有人都在飞溅的水花里卸下了防备。平日里的烦恼、压力、拘谨,都随着一盆盆清水泼了出去,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快乐。一条草龙,串联起了百年的时光;一盆清水,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从祭龙祈雨的古老仪式,到全民参与的夏日狂欢,形式在变,内核却从未变过——那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平安顺遂的祈愿,对八方来客的热忱。

四、傩戏千年:面具下的文化根脉
如果说水龙节是德江滚烫的烟火气,那傩堂戏就是这片土地深沉的文化魂。
德江是公认的“中国傩戏之乡”,德江傩堂戏在2006年就入选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学术界称为“中国戏剧的活化石”。在周老师的引荐下,下午我们去了稳坪镇——县城往东南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却是德江傩戏保存最完整的地方,不少傩戏世家都住在这儿。
接待我们的是傩戏传承人安师傅,五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有力,是常年雕刻面具、练功演出来的。他把我们带进自家的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排傩面具,形态各异,神色鲜明。安师傅说,这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一套面具,一共二十四面,有开山猛将、土地公、秦童、唐氏太婆,都是傩堂戏里的经典角色。
傩戏的起源,能追溯到几千年前的商周时期。那时候先民们相信,世间有鬼神,瘟疫、灾祸都是邪祟作怪,于是就有了“傩仪”——戴着面具,拿着法器,跳舞驱邪,祈求平安。后来随着时代发展,傩仪里慢慢加入了故事、唱腔、表演,渐渐演变成了傩戏。德江的傩堂戏,又叫“傩坛戏”“杠神”,过去老百姓家里酬神还愿、老人祝寿、孩子过关,都要请傩戏班来家里唱一堂,少则一天一夜,多则三天三夜。
安师傅说,一堂完整的傩堂戏,分开坛、开洞、闭坛三大部分。开坛是祭祀仪式,请神、拜神、申文纳表,庄严肃穆;开洞是演戏,也就是娱神娱人的部分,有文戏有武戏,有唱有跳,还有惊险的傩技;闭坛就是送神、收坛,整场法事才算圆满。
说话间,安师傅拿起一张开山猛将的面具给我们看。这是一张武将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眉毛倒竖,看着十分威严。面具是用白杨木雕刻的,分量很轻,戴在头上不会累。安师傅说,雕刻傩面具是个精细活,要经过选料、下料、打坯、修光、打磨、上漆、开眼十几道工序,一张面具要做半个多月。最难的是开眼,眼神的角度差一丝,人物的性子就全变了。凶神的眼要往上挑,善神的眼要往下垂,丑角的眼要歪一点,女神的眼要细一点,全凭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琢磨。
最让我震撼的,是下午安师傅班子表演的一段傩堂戏选段,还有傩技“上刀梯”。
堂屋里挂着神案,点着香烛,锣鼓一响,表演就开始了。演员们戴着面具,穿着传统的法衣,踩着古老的舞步,唱着我听不懂的唱腔,却能从曲调里听出古朴与庄重。演到秦童的片段时,面具歪着嘴,眼神滑稽,演员做着逗趣的动作,引得在场的人都笑出了声。一张木头面具,竟像是活了过来,有了脾气,有了性情。
而后的上刀梯,更是看得人屏息凝神。十几把锋利的钢刀刀刃朝上,牢牢绑在木杆上,搭成了数米高的刀梯。表演者赤着双脚,踩在锋利的刀刃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顶端还做了几个惊险的动作,下来之后,脚底毫发无损。
安师傅后来跟我说,这不是什么法术,是练了几十年的真功夫,也是傩祭里的重要环节。过去演傩戏,上刀梯、下油锅、开红山都是必备的绝活,一方面是显神威,让百姓相信神力庇佑;另一方面,也是一代代艺人千锤百炼的技艺。他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学傩戏,学唱腔,学舞步,学雕刻面具,也学傩技,吃了很多苦,也曾想过放弃,可父亲说,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不能在我们这辈丢了。
这些年,愿意学傩戏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安师傅却很乐观。他说,现在县里重视非遗,傩戏进了校园,有不少孩子愿意学;也有年轻人回来,把傩面具做成文创,把傩戏片段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德江有这样的好东西。
从安师傅家出来时,夕阳正擦着山尖落下去,山村里静得能听见虫鸣。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亮着的灯,想起安师傅说的话:“只要还有人演,还有人看,傩戏就死不了。”忽然觉得,所谓文化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一个个像安师傅这样的普通人,守着一方堂屋,握着一把刻刀,戴着一张面具,唱着古老的调子,一辈辈,一代代,把根留住。

五、古韵新声:山水间的时代回响
抵达德江的第一个夜晚,我去了玉溪湖畔的“贵州音乐时光”演出现场。
舞台就搭在古塔旁边,古色古香的塔楼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舞台上的霓虹灯光闪烁,现代的音响设备立在两侧,古老与现代就这么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舞台背景上写着“贵州音乐时光,唱响时代乐章”,台下坐满了观众,有老人,有孩子,有情侣,也有像我一样的游客,手里举着荧光棒,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演出很精彩,有流行歌曲,也有改编的土家山歌、仡佬族民歌。当歌手唱起改编版的《乌江号子》时,台下不少本地老人都跟着轻轻哼了起来。号子原本是乌江纤夫拉船时喊的调子,苍凉又有力,如今配上了新的编曲,多了几分悠扬,却依旧藏着江河的力量。
舞台旁停着一辆白色的4K超高清直播车,车身上印着“贵州音乐时光”几个红字。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工作人员笑着邀我进去参观。车里不大,却摆满了屏幕和操作台,导播戴着耳机,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几块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现场的画面、声音,就是通过这里,传到了线上的直播间里,让山外的人也能看到德江的夜晚。

导播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德江本地人,大学学的传媒专业,毕业之后本来在贵阳工作,听说家乡做了这个文化IP,就辞职回来了。他说,以前总觉得家乡小,没什么好玩的,出去了才知道,家乡的山山水水、民俗文化,都是宝贝。现在他做直播,就是想让更多人看见德江,听见德江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站在湖边,一边是古塔的飞檐映着月色,一边是舞台的灯光伴着歌声,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忽然觉得,这就是德江最动人的样子:它不固守古老,也不盲目追新;它守着千年的文脉,也张开双臂拥抱时代。
这些年,德江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水龙节越办越红火,每年吸引十几万游客,带火了餐饮、住宿,也让本地的手艺人有了更多收入;傩戏不再只出现在村寨的堂屋里,登上了大剧院的舞台,做成了文创产品,被更多年轻人喜欢;“贵州音乐时光”这样的文化活动,让小城的夜晚多了活力,也让本地人的文化生活越来越丰富。
更可贵的是,在发展的路上,德江没有丢掉自己的根。老街还是原来的样子,草龙还是手工编的,傩戏还是原来的调子,当地人待人接物,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忱实在。他们知道,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才是德江最珍贵的财富。

六、人在山间:一日初见,来日方长
夜色渐浓的时候,我还站在玉溪湖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想起清晨还在重庆的窗下听蝉,正午还在道真服务区的展板前驻足,下午已在稳坪镇的堂屋里看傩面具,入夜便站在德江的湖畔听歌声。不过短短一日,山一程水一程,撞进眼里的是连绵的黛色,落进心里的是满当当的温热。
我原是为一场水龙之约而来,却先撞见了这座城更日常、更鲜活的模样。它没有旅游城市的刻意讨好,就安安静静立在乌江之畔,守着千年傩戏,传着百年龙舞,过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日子。本地人带着与生俱来的爽直与温柔,不把你当远道而来的客人,更像久别重逢的故人——随手递一碗粉,随口说一段旧事,都自然得不像话。
从前赶路总爱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恨不能一天看遍所有风景。可今天站在德江的晚风里忽然明白,好的山水从来不用急着看完,深的文化也从来不能一眼读透。傩面具上的刻痕要慢慢品,草龙里的心意要慢慢懂,连山间的风、湖里的浪、街边的烟火气,都要慢慢沉下心去接。

好在我还没走,好在日子还长。接下来的几天,可以去老街寻一寻更地道的风味,去村寨看一看老艺人编草龙的手艺,去更深的山涧里听更原生态的傩戏调子,等到六月初六那天,再一头扎进漫天水花里,做一回德江的“局内人”。
山水漫漫,何须急于说再见。这场从重庆到德江的奔赴,故事才刚刚开篇。余下的时光,只管顺着山风,循着烟火,慢慢走,细细品。毕竟最好的风景,永远在路上,更在每一个当下停留的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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