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荷

文／牛苗林

你是天竺遗落的一粒念珠，在瑶池碧波间，修得圆满身。

不是名花，胜却名种——不争春，不语悲欢，只在寻常水湄，守着洁与贞。东陂西塘都认得你：风来开生面，烟雨立寒水，晨昏午旦，独擅清泠。

独钓黄昏的人见过你。蒹葭扶风，燕语剪落桃红，无穷的碧便铺开了。圆叶承珠凝晓露，疏花曳影漾晚霞。涟漪下鱼戏青篷，云白如絮。那一刻反景逍遥，倏然自在——沧桑都与你无关。你只悠悠欸乃，欲说还休，指尖轻捻，采一片新荷，容容如初。

我常疑心你是姑射仙子的画笔——凌波一曳，绿盘承露托香红。风牵曲岸香逾远，雨霁云舒试新妆。蛙鼓蝉琴，一夜一月一晨光。那香气泠泠暗渡，月来时更杳，仿佛不是人间息，是濂溪墨痕里透出的清气，从北宋一直清到今人的眉睫。

可你不是只有清寂。

出淤泥不染纤尘，濯清涟犹见贞性。雨狂时低昂自若，晴照处秾华相映。浊流涴淖未改素襟，浅沼荒陂不移坚耿。中通外直，无枝无蔓，澄波深处存一口真气，对炎威独抱寒潭之静。风回露泫，泠然自濯珠尘，皎皎千顷——那不是孤傲，是守节。泥沙里守了经年，花开在春归后，叶老于菊放前。一季含情听雨露，三更蕴梦净心田。丹唇微启，似浓睡，似坐禅。

他们赏你，多为玩赏。可你是药食全功的那一位——济世无需人知，利生不求仙佛。人有功来喜自炫，你偏隔水远矜矜，把圆满藏进莲房深处，等秋风，等采莲人。

最动人的，是暮色四合时。影入清池，半了殊色；胭脂染得枝枝细，粉黛生香叶叶孤。你不结江湖，只结清波；不忍韶华连紫阙，那堪造化接苍梧。便教世上登徒子也停下脚步，且看——薰风正抚过玉珠，一粒粒，一颗颗，如念珠，如舍利，如你在红尘修得的真身。

佛座闻香，屈子纫佩，莲歌起处万户同声。而你什么也不说。

莫嫌泥淖埋琼玉，一寸冰心万古扬。如今沧浪清矣，新荷又发接天碧。几世修得这圆满？你不答。只把影子轻轻放进清池，半了殊色，半了尘缘——剩下的，留给过路的云，留给独钓的人，留给此刻凝望你的目光。

花开般若，自玲珑。

2026.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