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六年多快七年了,早就想为他写点东西,可总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他老人家对我的影响太大太大了!父亲是个农民,同时又是泥瓦匠、风水先生。作为农民,他吃苦耐劳。在地里,或是在打麦、打花生的场里,尤其是在打麦、打花生的场里,干活时,完成既定任务后,该回家吃饭了,他总是说,你们先走,我马上也走,但到家里等了又等,他就是不回去。返身回去看时,原来是他又忙起别的来了。

他干活还特快,而我却特慢。我上学时每年暑假,他带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下地翻红薯秧拔草,他都一去一回干一遭了,我却连一趟还没到头。快该下工的时候,我还有好长没干完,他就从那头干着接我。记得有次跟父亲下地,天已中午烈日当空,我头晕目眩,实在受不了了,便告诉父亲。父亲让我在地头小树下缓一会儿,他替我干完了,我们才回家。现在想来,当时我热,难道父亲就不热吗?作为泥瓦匠,父亲不但技术过硬,还善于带队伍。每次联系活儿时,因为是包工,估计工程量至关重要,而他总能估得八九不离十。施工时,他既是设计师,又是指挥员,还是战斗员,并且实际干的活一点儿不比别人少,放线、盘角、垒墙、拔柱子、上梁、苫瓦、扣带等等样样在行,同时还效率高、质量好。中午下工的时间也是固定的。他爱听小说,就是听评书,老听平顶山台的,12点半开始。之前12点25有个“每周一歌”节目,时间一到,他就说:“‘每周一歌’开始了,下工。”久而久之,工友们就给那“每周一歌”来了个冠名,叫“秦氏的每周一歌”。工程结束,一般按规矩主家要宴请工程队人员。
父亲不喝酒,总是安排好后,就推说有事儿走了。像说书唱戏的忘词儿一样,干建筑的泥瓦匠掉架——就是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也不奇怪。父亲干建筑四十年,工友们掉架的、落水的、中电的都有,但他却从来没出过事儿。这一是因为他安全意识很强,每次上架前都先检查脚手架搭得牢固不牢固;二是眼神儿好反应快,见势不妙立刻就能抱竿子出溜下来。父亲作为泥瓦匠干得最红火的一件事儿,就是主持为村里盖楼建校。上世纪80年代,我村小学迁到村东高地——东岗,盖起了教学楼,拉起了围墙。当时老支书倚重的主要就是我父亲。
建校期间我父亲得天天到场,不但现场指挥,一会儿不指挥他们都干不了,而且还负责记工,村民们谁出了多少工都得记清楚。有一天我父亲病了,没去,委托别人记工,老支书可就坐不住了,因为有好多人都向他请示,问活儿该怎么干,他也不知道该咋干。于是他就在喇叭上喊:“秦氏,秦氏,到工地来一下,到工地来一下!老秦,到工地来一下!”见用喇叭喊无效,他又派人到家里喊,可是父亲头疼牙疼得龇牙咧嘴,还忍不住“娘啊,娘啊”地叫,实在去不了。老支书没辙了便亲自登门:“这样行不行?你到那儿不用干活,就坐墩儿上在那儿看着,哪儿不对了你说一说,他们谁问你,你告诉他们就行。要坐不住,就弄张床让你在那儿躺着。这这这……工地实在离不了你,你不在天都塌了!”于是,父亲就不得不在现场坐着或躺着坚持指挥。那时候没有现在打梁、浇顶用的壳子板,屋顶用楼板就成了,但是梁还得打,怎么办?父亲因为见过人家城里盖楼怎么打梁,所以就让伐树解成板,用铁丝拧了,作为壳子板,在里边再整上粗细不等的钢筋焊牢固喽,然后浇筑水泥混凝土,来打梁。
教学楼盖起后,盖东厢房时又遇到难题了,买的瓦不是一槽,有大小两种型号,怎么办?父亲说好办,一槽瓦用完后,走一砖、用水泥糊了加条腰带,然后重打鼓另开张、用另一种瓦,就成了。建新校历时大半年,那年我正上三年级,因此还放了几个月的假,还和同学们到砖瓦窑上搬过砖,故而对这事儿记忆犹新。父亲不光为活人盖房子,还为死人盖房子。他是个业余风水先生,看阴宅、看阳宅、看日子都能来。他看阴阳宅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说按理论一般都没错,但也不尽然,因为现实如此,同时书本最后也说了——万事出于心田。你心要不好,那宅子再好它也不伺候你;你心要好喽,宅子就次一点,你也能过好。父亲给人看阴阳宅、看日子,虽然会象征性地收红包——当然白事儿是收白包,但纯粹是帮忙,是尽义务,因为包多少钱完全是主家随意,他绝不在乎;要是主家家境特别困难,他还干脆就把钱拿出来还给人家,只收空包,说是有个“利事儿”就行。他也绝不以此外出讨营生,说是那样坏良心。给死人盖房子,常常是跟看阴宅联系在一起的。村里谁家要是有老人过世了,他们往往就会来找我父亲,连看地带券墓俩事儿搁一块儿。都说孝子不能券墓,可我奶奶过世下葬的时候,眼看着别人券不成,用砖券着券着因为圆拱挤得不紧,都快塌了,父亲便只好亲自下把,给我奶奶把墓给券了。
父亲心灵手巧,用麦秆掎珊子、用荆条编箩筐、用石头造蒜臼、用木头做马站儿等等,他都会,并且做得也快,不过样子不好看。他也不要样子,只要实用就成。所谓珊子,就是放在架子车上起圈围作用的东西;马站儿,就是腿向四外叉开的比较高的方凳子。后来老了老了,他还做了个长条几,是用两个三条腿的凳子支起来的,还给刷上了黄颜色。他还比着一个没底的洗脸盆做了个长方形的木头方框,又让母亲用破旧衣服缝了个长筒固定在那个洗脸盆上。干嘛呢?从平房上往下收粮食用。父亲善于成人之美,还机智果敢。因为他人缘儿好,难免就有闲事找上门来,比如帮人贷款、给人说媒。这当然得到了不少感谢,口头上最多,物质上的也有。但要遇上不攒脸儿、不诚信的,那就有点麻缠。有一回他给人家说媒,男女双方都同意,按当时规矩得去撕衣裳,也就是给女方去扯布做衣服,相当于现在的订婚,可那男的没钱。父亲也没钱,没办法就出去借50块钱给他,让他把事儿给办了。俩人结婚后,那男的却再也不说还钱了。父亲多次去要,他都说没有,总让缓限几天。但半年过去了,他还没还。后来父亲急了,逼问他:“你到底啥时候还?”他说:“我也想还,可就是没钱啊!这样吧,我院里那棵桐树卖喽再给你钱。”父亲一看他那树:“你准备卖多少钱?”“最起码也得70吧!”“好,就70,我找人把你这树买喽,你把钱给我。”碰巧,我父亲一个朋友把那树买了,70块钱直接给我父亲。父亲扣下50,把剩下那20给他了。当时他还说呢:“70块钱你先给我,随后我把那50再还你。”“不中!”父亲干脆就给拒绝了。给人做好事儿,借钱往里垫,又遇上赖账户,最后以这种方式讨要了回来,你说经典不经典?好在父亲性格开朗,他并不因此而稍有沮丧。
他说话还幽默,还好故意打岔。有一次他从菜地出了蒜往家拉,蒜棵上的土也没擞他就装车子上了。有人说:“你把那土擞一擞,拉着也轻不是?”你猜他怎么说?“平常我要来拉土,还有人不让呢!”有天晚上他饿了,要吃饭,母亲说饭还没中,得再滚一会儿,他就说:“再滚一会儿?得多长时间?80年?”他见海带煮熟了跟河里的苲草差不多,他又不爱吃那东西,就非说那是苲草。他还说牛仔裤是什么“宰牛宰驴裤”。也许,正是他这种开朗豁达的性格,才使他安然度过了那极度艰难的岁月。父亲是1935年出生的人,他经历了兵荒马乱,经历了社会变迁。在温饱问题尚未解决的漫长岁月里,他历尽了艰辛,凭手中“一把瓦刀”养活了我们全家。母亲说,最艰难的时候,父亲经常在外干活,总是干三天拿回来5块钱,干三天拿回来5块钱,并且老是把钱扔家就走,不敢有稍许的耽搁。即便如此,也难免要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家中一旦有事就得借钱。好在父亲的“硬气”,也就是诚信,是出了名的。十天的钱他敢使,五天的钱他敢使,甚至三天两天的钱他都敢使,在他看来只要能挪肩,把担子由这个肩膀头挪到那个肩膀头就行。挪肩之后为了兑现承诺按时还钱,他便不得不再次借钱挪肩。父亲因为硬气,一般都能借来钱,都能挪动肩。即便能挪动,那借钱的滋味也是不好受的呀!更何况数额大了,也有挪不动的时候。后来因为哥哥的婚事一波三折,资财耗尽,债台高筑;再后来因为我考上汝州师范须缴4200元,他脸儿跑白了,腿遛细了,也没能如愿……试想,那对于父亲来讲又是怎样的一种心路历程!尽管如此,父亲极讲诚信这点也还是深深地影响了我。
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来,每每遇到难处,我也是按照父亲那个套路,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至如今,凡和我打过交道的人,都说我诚信靠谱。这便是父亲给我留下的最大的财富。父亲目光远大,在给我缴不起钱、我上不成师范的那种艰难情形之下,连我都放弃了——因为我早知道,考师范除非我考全乡前三名被直接录取,否则要缴4200元我根本上不成,而上高中又得三年,家里还得拿钱供我,可家里又是这种境况,干脆辍学算了——但是,父亲说话了:“你去高中看看吧!如果可以,咱就上高中。要不然在家里呆着,上不了几年,你学的知识就丢嗒光了,那么这几年的学,你也就等于白上了。”所以,我才上了三年高中,又考上了大学。虽然上大学也需缴费数千元,但此时家里境况已有好转,父亲又贷了一些款,才终于将我送进了师专校园。试想,没有父亲当年的提议与坚持,又怎么会有我的今天!父亲的目光远大,还体现在,举债为我兄弟盖房娶妻。就是我现在住的这所主房两层、厢房俱全的宅院,又何尝不是在父亲的提议与坚持下,才起建竣工的!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若照我当初“一辈子不建房,退休后也赖在单位”的想法,那该会是多么的荒唐和糟糕!三弟婚姻不顺,嗜酒浇愁,于2015年元旦之夜最后命陨,父亲悲痛万分!那年寒假,父亲说,西院要翻修房子了,人家要盖楼。当时东隔壁的楼已经盖起来了,西边要再盖楼的话,那我们三十年前起建的早已破烂不堪的瓦房,可就夹在当中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于是便顺口答音:“咱也盖楼。”“人家大年初二就扒房子……”“咱得到暑假,不然我也没空。”我只是应付父亲,说这话根本没走心,但父亲却记住了。
放暑假了,我还没回家,父亲打来电话说:“今天是双日子,我看了,不错。咱不是要扒房子吗?我跟你娘正把东西往外挪呢!”我一听:“你们先别挪、先别挪,我现在就回去,我去挪……”我的建房工程,就这么上马了。期间父亲劲头特别足,别看80岁的人了,可是扒房子、清场子、放线、打根脚、垫房场儿,以及后来的起建、浇顶、粉刷,他无不参与。直到第二年主房竣工我入住了,他也还是着急忙慌地,用电三轮,把暂时放在我哥那院的那套硬木沙发给弄过来了,还催着我搬到了楼上。最后他还让我搀着他,真正是爬楼梯,到楼上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才算作罢。可是,就在那年,2017年1月21日,农历腊月二十四,患肺心病多年的父亲,撒手人寰,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82岁。之前他数度住院,还动过两次手术,但是都挺过来了。然而那天,上午我还带他去看了病,中午他还谈笑风生,下午他还一个人开三轮去本村理发店理发,可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他走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不在,只有本家一个嫂嫂和侄子在场,岂不令人痛心!

父亲一辈子,吃苦、耐劳、能干、善良、硬气、目光远大。他对老人倾心尽孝,把好的家风传给了我们。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相处得非常好,他每次住院,医药费我们几个都争着出。为此,他深感欣慰,每次出院,还都让我算账给他听,并且还作出适当的决断。但他心强命不强,主要是因为我们兄弟三个不够优秀。大哥单身一人,只落一个孩子,使他糟心;我结婚甚晚,只有一个女儿,也令他遗憾;三弟嗜酒命陨,更是曾让他沮丧到了极点。所幸,如今哥哥已抱上孙子,我们一家三口也其乐融融,总算多少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了。
永远怀念父亲!
秦中超
2023年9月30日于闲云楼

秦中超(1975年生),河南鲁山辛集人,鲁山县第二十七初级中学(即辛集二中)历史高级教师,平顶山市曲艺家协会评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以“评书讲历史”闻名,代表作有《话说历史》《马街神话》《钟馗传》《共和英烈》等。
编辑 雨露 审核 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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