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苗林

时光，原来是可以煮的。

学旧时文人，将流年放在红泥小炉上，松枝慢燃。逝水悠悠，终究化作茶烟一缕，墨痕一道。

生命最初的静谧，是鸡鸣早的勤勉，也是日落迟的从容。以初心酬答每一段成句，才发现——岁月这本仓促的书，一撇一捺，都须用深情落笔。

忽而想去寻那人间八雅。

听，琴声起了。纤指拨动处，高山流水倾泻如珠玉飞溅。那是一颗灵魂，在茫茫人海里执拗地寻找另一颗灵魂的共鸣。纵使终须一别，相知的那一瞬，也足以湿润千年衣襟。

看，棋局开了。汉界楚河，硝烟在方寸间无声弥漫。步步为营是局中人，我们却愿做观棋不语的君子，静候尘埃落定，笑看云霭聚散。

于是回到书斋。墨润宣纸，七尺生香。芸窗下，胸罗今古，笔蕴山河，将浮沉世事轻轻抛却。原来最长情的陪伴，不过是案上丹青，行间风月。笔端水墨生烟时，一毫漫卷，便留住了纸上云霞、万枝同妍的春意。

夏渐深时，遇见清池里的一枝莲。

波心蕊影，翠袂轻摇，搅动一池素浪。它抱守清贞，在尘世之外独自芬芳。它不说一语，却让我懂得：心有丝连，身有藕满，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圆满。纵是涨绿夏日，也能在菡萏疏开时，感知浅夏初还的那一抹温柔。

于是石案薰香，茶沸墨干，三千小字记华年。终于明白——人间到底青春好，喜乐，多生于率性之间。

行至此处，还有什么可悲观的呢？

看那苍松翠柏，用沧桑纹理诉说安然；看天南海北，飞鸟自翔；看锦绣芳草，柔姿菜花，怡情地接着晨露，惬意地送走晚霜。与其在宦路风浪里谋求险裘，在人心叵测处喟叹生涯，不如学那头耕牛，在笔端驱墨，犁出一片心安理得。

最终，一切都沉入日常。

晓雾笼阶，残星坠涧。我在花间，用诗酒慢煮一缕乡愁，就着十里椿萱的香气，将这人间素味——浅浅地嗅，深深地尝。

原来，兴家不必尽求显贵。积德吟诗，便是体健心宽。当襟怀舒展如广宇，古韵自会绵绵而来。那墨痕，便是我们来过、爱过、释然过的最好凭据。

2026.0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