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办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门,阳光穿过窗棂,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在统战部伏案疾书的那些日子——除了开会、下乡、撰写官方文件,还有一项让我既头疼又痴迷的任务:把统战工作的动态、经验、调研成果变成铅字,登上各级报刊杂志。

    那时候,上稿不仅是部门的任务,更是我藏在心底的小期待。几元钱的稿费虽不多,却能在月末添上两斤肉;更重要的是,当自己的文字变成报刊上的铅字,那种油然而生的成就感,足以抵消熬夜改稿的疲惫。

    可统战部门毕竟不是宣传口,既没有专业的采访设备,也缺乏现成的文字资料,每一篇稿子都得靠自己“摸爬滚打”。

    为了摸准报刊的“脾气”,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订来的《人民日报》《四川日报》《通川日报》等报刊翻个遍,勾勾画画,把编辑们偏爱的选题、文风、甚至标题的句式都记在小本子上。

    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我在商业局送来的一份油印简报里,捕捉到了一行不起眼的文字:“南江县食品厂科研人员成功研发馒头自发粉,解决了山区群众发面难问题。”

    就像淘金者发现了金矿,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阵子《人民日报海外版》正热衷报道地方特色物产和科技创新成果,这不正好契合吗?我立刻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颠簸着赶到十多公里外的南江县食品厂。在弥漫着麦香的车间里,我围着戴着白帽子的科研人员问东问西,从酵母的培育温度到自发粉的试用效果,甚至记下了一位老大娘用自发粉蒸出白馒头时的原话:“这东西好,再也不用半夜起来发面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采访到的素材像揉面团一样反复打磨,把专业的科研术语转化成通俗易懂的文字,最终浓缩成一篇不足300字的“豆腐块”消息。稿子写好那天,天已经黑透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稿纸装进牛皮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人民日报海外版》编辑部收”,然后步行到县城唯一的邮政所,把信封投进了墨绿色的邮筒。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我的文字随着邮车驶向北京,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下午邮递员送信时,我都会第一个冲过去翻找《人民日报海外版》。时间一天天过去,报纸翻了一张又一张,却始终没看到我的“豆腐块”。

    同事们开玩笑说:“老吴,说不定编辑把你的稿子当废纸扔了。”我嘴上笑着回应,心里却有点发慌:难道是我找的题材不对?还是文字不够凝练?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翻开新到的《人民日报海外版》,目光不经意扫过第四版的“家乡特产”栏目——“南江研制成功馒头自发粉”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我赶紧揉了揉眼睛,没错,标题下面署着我的名字,那熟悉的字句,正是我修改了五遍的稿子!

    那一刻,我握着报纸的手都在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上了!我的稿子上海外版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部内,更让我惊喜的是,没过多久,编辑部寄来了10元钱的稿费汇款单。那时候我的月工资是78元,10元钱相当于我一周的生活费。我没有把钱花掉,而是把汇款单小心翼翼地贴在日记本的首页,旁边还夹着那张登了稿子的《人民日报海外版》。

   年底,全县新闻宣传工作总结会上,我因为这篇“豆腐块”消息,获得了三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捧着烫金的荣誉证书,我忽然明白:那些趴在办公桌上改稿的深夜,那些骑着自行车下乡采访的清晨,那些在报刊堆里寻找选题的日子,都成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如今,当年的永久牌自行车早已锈迹斑斑,那个贴汇款单的日记本也边角泛黄,但那张《人民日报海外版》依然被我珍藏在樟木箱里。偶尔翻出来看看,那些为文字痴狂的岁月,那些藏在“豆腐块”里的梦想,依然温热如初。

   大巴山的风穿过时光的缝隙,仿佛又把我带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只要心中有光,哪怕是一块小小的“豆腐块”,也能照亮平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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