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衰老最近的地方正观新闻

韩奉起

12月23日郑州二七区孝之源养老院

养老院，是离衰老最近的地方。房间里，93岁的赵爷爷沙哑的嗓子像是坏掉的小号，沙哑得难以发出完整的音节，却仍执拗地诉说着年轻时的意气风发；餐厅里，几位老人系着干净的口水帕慢慢吃饭，筷子夹菜动作迟缓却认真，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像重新学习吃饭的孩子；教室里，张主任放着《鲁冰花》的歌曲，一字一句的教老人们重新学习早在儿时就已学过的歌曲，“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在这个离衰老最近的地方，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衰老不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藏在沙哑嗓音里的落寞、藏在迟缓动作里的坦然、藏在童年歌声里的往事。在这里，“衰老”一词变得触手可及。

12月23日系口水帕吃饭的老爷爷

我国已迈入中度老龄化社会，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18.7%，65岁及以上占比13.5%。家庭小型化、子女异地就业常态化，让养老院从“可选”变成许多家庭的“必需”，也让这里成为观察衰老与养老的最佳窗口。带着“衰老究竟是什么？老人在离衰老最近的地方，真正需要什么？”的疑问，我们以观察者的身份来到郑州孝之源养老院，试图在这些触手可及的衰老细节里，找到关于“老去”的答案。

近观衰老：孤独藏在“说不出”与“听不见”里

起初是冯奶奶领我们进屋的。她拿镜子照了照，让我们猜年纪，在我们几次猜错后，伸出双手比出“九五”的手势，骄傲地说：“95岁了。”随后指向一旁沉默的老人：“这是我老伴儿，93岁了。”我们才注意到这位坐在角落的老人，他眼神追着我们，嘴巴微微翕动，似有话要说。

12月23日照镜子的冯奶奶

12月23日滔滔不绝的赵爷爷

我们走近了他，他也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他用沙哑的喉咙说着意气风发的话语。“我年轻时候是工厂干部，社会上的、工厂上的、小商小贩的事情我全都清楚，那时候一个人能管两百多人的车间呢。”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浑浊声响，“老了，喉咙坏掉了，咋治也治不好，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了，耳朵也不好，听不清楚话，想找个说话的人都难。”我们的到来像是给赵爷爷找到了倾诉的出口，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声音沙哑刺耳，却始终不肯停。“人老了啊，别的都不怕，最害怕的就是孤独……。”赵爷爷眼角带着泪说道。冯奶奶在一旁劝他：“别说了，孩子们还得去吃饭。”听到这话，他才渐渐收声，回归于沉默中了。

12月23日赵爷爷以前的笔记

12月23日冯奶奶和赵爷爷在养老院宣传手册上的照片

82岁的高奶奶，在“听不见”的世界里渴望着倾诉。一场医疗事故让她耳朵失聪，世界于她是寂静大于喧哗，但她话却格外多。见到我们的第一眼，就拉着我们往床边走，在抽屉里面拿出来饼干、糖果，都一股脑的给我们吃。“你们来看我，我太开心了。”她嘴唇快速翕动。看得出来，她已经孤单很久了。

12月23日开心的高奶奶

高奶奶的耳朵听不见，我们只能通过平板写字与她交流。得知她曾是小学老师，她却谦逊地说：“那时候大家文化水平都不高，只要有点文化就被拉去当老师了，我那时有点文化，认识几个字罢了，不算是啥老师。” 谈及来养老院的原因，她说老伴儿去世后独自居住太孤单，孩子们工作忙，雇的保姆也不合心意，为了排遣寂寞也给孩子省心，一年前主动来到这里。“在这儿挺开心，每天都有事做，早上和老人们打麻将，晚上有护工陪着。”即便交流全靠平板，高奶奶依旧兴致勃勃，像找到玩伴的孩子。临走时，她拄着拐杖依依不舍，反复叮嘱：“你们以后一定要常来看我，一定要。”

12月23日我们用平板和高奶奶交流

在离衰老最近的地方，我们最直观地读懂：衰老的孤独从非物质匮乏，而是情感荒芜。赵爷爷的“说不出却想说”，高奶奶的“听不见仍爱说”，都是衰老最真实的诉求——他们不怕身体迟缓，怕的是声音被忽视，就像赵爷爷说的那样，“人老了最害怕的是孤独”，怕在离衰老最近的日子里，成为被世界遗忘的人。

对抗衰老：做一个清醒老去的人

86岁的卜爷爷爱画画，尤其擅长画虎，很有名气。我们一进门，他就拿来自己的画集，里面的虎栩栩如生。“现在老了，拿不动笔了，画不动了。” 相比院里其他认知障碍老人，卜爷爷格外清醒，说自己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12月23日卜爷爷的画册

一个月前，卜爷爷因胃部大出血入院，最严重时连儿子都认不出，子女便送他来养老院养病。“这里生活规律，有人专门照顾，病情确实好转不少，没落下后遗症。”但他始终觉得融入不了，“院里好多老人不太‘正常’，我头脑清醒、能自理，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儿，等病好就回家。”

12月23日卜爷爷

卜爷爷除了画画还喜欢打台球，他格外想念家里的球友和亲人。“养老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对我很好，但再好毕竟不是亲人，那种感觉不一样。这里适合养病，但不适合我这种正常人一直生活。我同情那些有认知障碍的老人，人到老了都身不由己，这是天意。但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想病好后回家，等我彻底生活不能自理了再过来。”

在离衰老最近的地方，我们也看见另一种模样：衰老不是全盘的“丧失”，还有对自我价值的坚守。卜爷爷的清醒，是无数“活力老人”的缩影——他们身体尚可、有社交与爱好需求，他们最怕的不是衰老本身，而是被“老人”标签剥夺自主生活的权利，被忽视自身仍存的价值。

这种对抗，也在推动养老行业转型：从“吃饱穿暖”的基础照料，转向注重“个性化服务”。在离衰老最近的地方，养老不该是“圈起来”的照料，而是尊重老人意愿，让他们在有尊严的自主生活中，温和对抗衰老，让老人觉得自己“还能行”。

反向衰老：老了又做回小孩

12月23日减压室里给老人们玩的娃娃

养老院里有两个形影不离的老奶奶：王奶奶和李奶奶，她们是深度认知障碍老人。每天中午她们都睡不着觉，活动的时候也坐不下来，一直在走廊上，院子里走来走去。碰到人就问：“现在几点了？”她们两个还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如果有一个奶奶找不到另一个奶奶，就会一直找。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哪怕记不清找过哪些地方、问过哪些人，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寻找，碰到人就问：“那个奶奶在哪儿？”

12月23日王奶奶和李奶奶在减压室里玩耍

在减压室，工作人员像哄小孩一样把她们领到座椅上，递上小娃娃让她们抱着。两人抱着娃娃轻轻摇晃，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而她们何尝又不是像那个小娃娃一样呢。工作人员像逗小孩儿一样把球抛在她们手里，她们又抛回给工作人员，循环往复，但却不亦乐乎。

我们看到这一幕很心疼，想着“人老了怎么会这个样子”。但是养老院的张主任为我们解释了关于认知障碍的一些知识：“认知障碍是一个大的概念。阿尔兹海默症就是认知障碍的一种。核心表现是记忆错乱与臆想：会遗忘近期事，但会突然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比如“该去收麦子、玉米了”其实都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情。他们还会把假娃娃想象成他们的孩子。他们也不会觉得自己不正常，反而觉得其他人不正常。所以我们与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交流得站在他们的视角，不能只站在正常人的视角。”

平时养老院里还会组织学习唱歌，选的是《鲁冰花》《外婆的澎湖湾》这些儿时学过的歌，老人们跟着旋律哼唱，忘词了就小声附和。小时候学的歌，老了又捡起来，像人生走了一圈，回到最简单的时光。

12月23日张主任教老人们唱歌

“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有我许多的童年幻想,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

12月23日唱歌课上打盹的老爷爷

慢慢吃饭的认真、系口水帕的坦然、重学老歌的温情，都是衰老里返璞归真的模样。在离衰老最近的地方，最需要的就是这样温暖的联结，让这些“老小孩”被看见、被陪伴。

重新定义：在“离衰老最近”处读懂养老的本质

“很多人觉得送老人去养老院就是不孝，在这儿待久了就知道，这是误解。”张主任在采访中说道，“现在的养老院早已不是只满足吃饱穿暖的地方，我们要关注每个老人的个性化需求，让他们被尊重、体面地老去。”在离衰老最近的地方，养老的本质从不是“简单照料”，而是“精准看见需求”。

12月23日张主任

学护理学出身的小杨，24岁毕业就选择了这份家人眼中“不体面”的工作：“爸妈说养我不是来端屎端尿的，但我觉得老人需要专业护理，更需要被关注、被喜欢。”

12月23日年轻护工小杨

为让老人开心，小杨组织大家拍短视频。初期老人们不好意思，不愿意参加，但是小杨耐心开导，慢慢的老人们都接受了这种新形式，还要抢着出镜，如果一个视频里没有他/她，还不愿意呢。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带着专业知识和创新理念进入养老院，用短视频等新形式搭建起情感桥梁，让养老院从“等待老去的地方”，变成“有人陪伴、有人懂”的温暖港湾。

谈及未来自己愿不愿意住进养老院，张主任充满期待：“对于我来讲，也想过这些事情，但是我从来不为这个事情去担心。等我40年之后可能需要住养老院，我就不用想了，我也不用问我的孩子，我就直接去养老院里住，到那个时候社会制度什么的都肯定已经非常完善了。而且现在我们养老院，很多老人在这生活都非常的开心，我相信我要是去住养老院，也一定是非常开心。”

张主任的话，让我们读懂养老观念的深刻转变：传统“孝文化”与现代社会节奏碰撞下，“尽孝”不再局限于子女床前陪伴，而是也可以让老人在养老院获得专业、有尊严的照料。这既顺应老龄化趋势，也彰显着社会对“衰老”的包容与尊重。

正视衰老：在离衰老最近的地方，读懂老去的真相

“此后的人生将一天天走向衰老，但我不相信只有衰老。古旧的大街上还会有新楼挺立，苍老的竹野还会有春笋竟出。”无论是谁都终将老去，每个人也有自己的“老法”—清醒的老去，孤独的老去，幼稚的老去……无论怎样老去，每一种“老法”都值得被人看见，值得被人尊重。

12月23日我们和高奶奶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