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万林 

嵩山南麓,洧水潆洄,一座名为大冶的古镇静卧其间。它从春秋郑地的烽烟中走来,在千年时光里,揽尽贤官济世的仁心、女皇宴饮的风雅、布衣侠义的温情,更藏着乡土中国的赤诚热望,让每一段传奇,都化作滋养这片土地的文脉清泉。 

 唐太和三年(公元829年),香山居士白居易以河南尹之身巡视嵩麓。彼时的山野间,村民们正为制陶冶铁的难事愁眉不展——焚林取炭,不仅山峦渐秃,炉温亦难达火候,烧出的陶器粗粝,炼就的铁器钝拙。白公看在眼里,夜宿茅屋,竟得一梦:太上老君手持一块乌亮黑石,笑言此乃地火淬炼的“乌金”,燃之胜薪,力能熔金。梦醒,他便领着村民凿山寻石,果见岩层间藏着墨色石块。取来引燃,烈焰腾空,炉温陡增数倍,烧出的陶器温润如玉,炼就的铁器寒光凛凛。

百姓感念白公恩德,将此地唤作“陶冶镇”,又在他常登临的香湖山筑庙立祠,香火绵延。岁月流转,“陶冶镇”渐简称为“大冶”,一字之易,却将那份以冶兴业、以技富民的初心,深深镌刻进地名里,成为古镇千年兴盛的源头。

数十年后,武周久视元年(公元700年)盛夏,一代女皇武则天携狄仁杰、姚崇等群臣,巡游至大冶西南的石淙河畔。这里峰峦如黛,溪水如练,天然石台枕水而卧,宛若天造地设的宴饮之所。女皇龙颜大悦,于石台上摆开琼筵,邀群臣赋诗唱和。她率先挥毫,写下“万仞高岩藏日色,千寻幽涧浴云衣”的千古佳句,群臣纷纷应和,墨香伴着酒香,随流水悠悠远去。 这场盛事被镌刻于崖壁之上,便是流传至今的石淙河摩崖题记。 

传说彼时宴饮所用的杯盘碗盏,皆出自大冶匠人之手——以白公所传之法,燃乌金之火淬炼而成,器身映着诗文,碗底盛着风雅,让大唐的气度与古镇的匠心,在石淙河畔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时光的长河奔涌不息,大冶的传奇从未断篇。清代的风里,吹来少年张苍娃的侠义之名。继母构陷嫂嫂,蒙冤难雪,年少的苍娃挺身而出,甘愿代嫂受刑,用一身傲骨撑起人间正义,最终沉冤昭雪,佳话流传。这个故事被编成曲剧《卷席筒》,唱腔里的悲喜与赤诚,在豫西的阡陌街巷间传唱百年,让“向善”二字,成为刻在大冶人骨血里的信条。

到了近现代,大冶的乡土之上,又生长出另一部荡气回肠的经典——豫剧《朝阳沟》。故事的原型便扎根于此,城里姑娘银环,怀揣着对乡村的憧憬,与未婚夫栓保一同,从喧嚣都市奔赴这片山野。初来的日子,她曾因山路崎岖、劳作艰辛心生退意,却在乡亲们的淳朴笑脸里,在田野间的麦浪稻香中,读懂了土地的厚重与温暖。最终,她挽起裤脚,扎根田间,把青春的汗水洒进泥土,也把“建设家乡”的赤诚,唱进了“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的经典唱段里。豫剧的唱腔飘过大江南北,大冶的名字,也跟着这份乡土热忱,烙印在无数人的记忆中。

从五代后周并入登封县,到清代设区、民国建镇,再到1993年撤乡建镇,正式定名“大冶镇”,千百年间,行政建制几经更迭,唯有“大冶”之名,始终如一。它是乌金之火点燃的兴业火种,是石淙摩崖镌刻的大唐风雅,是《卷席筒》传唱的人间正气,更是《朝阳沟》咏叹的时代初心。

如今,香山庙的香火依旧袅袅,石淙河的流水仍在低吟,《卷席筒》与《朝阳沟》的唱腔,还会不时在古镇的街巷里响起。大冶镇,这座被千年文脉浸润的古镇,正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在新时代的晨光里,续写着属于它的崭新传奇。

(作者系原登封市教育局党委委员,原登封市嵩阳高级中学党总支书记、校长,郑州市政府第五届督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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