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我供职于南江县委统战部,这段经历像一颗被时光打磨的石子,在记忆的河床里沉定,那些“尴尬”的碎片与内心笃定的自信,至今想来仍清晰如昨。
刚到统战部报到时,部里连领导带工作人员统共五个人,办公室不大,并只有两间,几张旧桌椅,文件柜里码着一沓沓泛黄的档案,空气里飘着纸张特有的油墨味。
统战工作于我而言,是既熟悉又陌生的矛盾体。熟悉,是因为教了两年高中政治常识,对“统一战线是中国革命胜利的三大法宝之一”烂熟于心,对我国的国体、政体等基本理论也能娓娓道来;陌生,则是对统战工作具体做什么、怎么干、有哪些职能,几乎是一头雾水。
为了尽快褪去“门外汉”的标签,我从整理当年的档案入手。那些带着时代印记的纸页,记录着民主人士的座谈纪要、海外侨胞的联络信件、民族宗教事务的协调记录……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分类装订,一边逐字逐句地研读,从理论文件里摸门道,从过往案例里找方法。日子久了,原本抽象的“统战”二字,慢慢变得具体可感,我也渐渐从“站在门外看”变成了“撸起袖子干”。
但真正的“尴尬”,往往来自工作之外的现实碰撞。有次和老朋友聚会,几杯酒下肚,有人笑着问我:“你在统战部上班,具体是干啥的?手里有权不?能捞着好处不?”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说统战是做人的工作,是凝聚人心、汇聚力量,听起来宏大又空泛;说具体做了什么,无非是开座谈会、写调研报告、协调各方关系,在旁人眼里似乎又琐碎得不值一提。
更有甚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统战部怕不是就管着一个人吧?就是那个刚从台湾回来的国民党‘甲级战犯’!”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彼时统战工作的社会认知度,就是如此稀薄。
比质疑更啼笑皆非的,是日常办事时的“名字困境”。那时候买东西开发票全靠手工填写,每次我报出“统战部”三个字,营业员总要反复确认:“是哪几个字?‘统一’的‘统’?‘战斗’的‘战’?”不等我说完,他们笔下可能就歪歪扭扭地蹦出“桶占布”“通站部”之类的“自创名称”。有回我去买办公用品,发票开好递过来,抬头赫然写着“同涨部”,我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字跟营业员解释,对方却一脸茫然:“不都差不多嘛,能报销不就行?”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统战工作的“尴尬”,根源或许在于我们的声音太弱,身影太淡,以至于在社会的认知版图里,连名字都模糊不清。
面对这些,部里从领导到同事,倒都抱着一份“无所谓”的淡然。有人说:“统战工作本来就是做‘潜功’,不是敲锣打鼓搞宣传的。”也有人讲:“我们干的是党的工作,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组织认可,对得起这份工资就行。”这份“无所谓”,不是消极懈怠,而是一种历经沉淀的清醒。
——统战工作的价值,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人心的归拢里;不在一时的热闹里,而在长远的大局中。我们依旧踏踏实实地办每一场座谈会,哪怕起初只有三五个人参加;认认真真地写每一篇调研报告,哪怕只是为领导决策提供一点参考;耐心细致地协调每一次矛盾纠纷,哪怕只是为了让民族宗教界人士感受到一丝温暖。
有次县里组织民主人士考察乡村教育,我们提前一周踩点,协调车辆、安排行程,座谈会上,一位老教师握着我的手说:“没想到党和政府还记着我们的建议,谢谢你们把我们的声音递上去。”那一刻,我突然读懂了“统战”二字的分量:它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一颗颗渴望被理解、被尊重的心;它不需要声势浩大的口号,只需要我们俯下身子,倾听、沟通、联结,把散落的“珍珠”串成一条线,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统战工作早已今非昔比,社会认知度越来越高,工作方法也越来越多元。但每当想起当年那些“尴尬”的瞬间,心里却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生出一种别样的自信——这份自信,来自于对“统战工作是党的重要工作”的深刻认同,来自于“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价值坚守,更来自于那些看似琐碎、实则意义深远的付出,终究会在时光里开出花来。
统战工作的“尴尬”,是时代留下的印记;而那份深入骨髓的自信,是我们这一代统战人,用脚踏实地的行动,在心里种下的种子。
它告诉我们:做工作,不必怕一时的误解,不必惧暂时的冷清,只要认准方向,守住初心,那些默默的耕耘,终将成为照亮前路的光。

均知知君
活着写着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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