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思


陆露已经连续三年过年没有回家走亲戚了。在没有走亲戚的日子里,她忙于工作沉淀自我,在旅行路途见识广阔天地,和三两好友彻夜长谈相互慰藉。因此,陆露曾被父母长辈多次破口大骂:“这孩子太自私了,简直就是亲情冷漠!”

和陆露一样不想走亲戚的年轻群体并非少数。这些年轻群体懒于、疏于、不屑于同二代以内亲戚互动和交往的行为,被社会学研究者称之为“断亲”。在微博、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上,有关 “断亲” 的相关话题阅读量高达 5.3 亿,各类话题词条下,也满是围绕 “断亲” 原因展开的 “为什么” 式讨论。不一样的时间里,年轻群体们在这些词条下分享各自不同而又相似的经历:走亲戚的局促尴尬,父母长辈“亲情冷漠”断言下的无奈,自我与内心的纠结。直到挣脱血缘枷锁后,他们开始选择以己为主重新构建情感共鸣新归宿。

亲缘血脉成为无形的枷锁

连续三年过年没有回家走亲戚的陆露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豁达,她不是和亲戚一点交流接触都没有。在刚毕业那几年,陆露曾在不同的亲戚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刚毕业,父母认为陆露一个小姑娘独居不安全,和别人合租,对方又都是陌生人,不知根知底,实在不放心。恰逢工作的城市有亲戚,父母便让陆露在当地亲戚家借住。起初陆露和亲戚还能相敬如宾,但随时间推移,亲戚们开始对她的穿着打扮指手画脚,经常出门又或是回来晚了,就开始在背后议论陆露不检点,还说父母坏话。陆露忍无可忍告诉了父母,他们却觉得是陆露不满借住亲戚家的安排而故意编造的理由。

换城市后,表姐主动邀请陆露去自己租的房子居住。陆露想着之前可能是父母长辈喜欢唠叨,观念不同,同辈之间的交流可能就会不一样。刚到的时候,表姐又是请客吃饭,又是带她去各个景区游玩,特别热情,自己有什么也会想着表姐,认为表姐就是自己的知心伙伴。到后来才知道,表姐背地里经常说自己坏话,对父母长辈说自己贪吃贪玩,花费大手大脚,各种麻烦她,父母私下也经常给表姐转钱。自己因此和父母吵过架,父母只觉得是陆露的问题,认为陆露太斤斤计较,不懂事。

经历这些,陆露对亲戚关系彻底绝望。“看似免费的东西实际上最贵。”陆露认为找亲戚帮忙,他们一边热情答应,另一边就会觉得你欠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而这些“人情”往往比你花钱解决问题要贵得多。父母一辈总认为亲缘血脉是斩不断的关系,最可靠、最牢固,殊不知,这份亲缘血脉正悄悄成为年轻一辈无形的枷锁。

自我选择是情感共鸣新归宿

逃离血缘关系的日子里,陆露迎来了新生。和父母长辈在一起更多的是压抑,是怀疑自我,是被迫选择;逃离了这些,陆露体会到更多的是放松,是享受自我,是自我选择。

在没回家过年的第一年,陆露把自己全身心的交给了工作;第二年她选择出去旅游,感受自然,去体会不同的风土人情;第三年她和几个朋友彻夜长谈。陆露表示,刚开始是想要麻痹自己,只要不去看手机,就可以逃离亲缘压迫,后来是想要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拓宽自己的眼界和格局。和朋友畅聊是她最大的转机,她们聊了很多,过去遭遇的遗憾、现在工作的迷茫、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毫无保留的输出,回忆以往点滴,畅聊未来人生。“那一刻,就像缺氧的人获得了氧气瓶。”陆露说,回想那几年全是她自己的选择,而自我选择正是她情感共鸣的新归宿。

在亲戚面前,年轻一辈永远是“谁谁家的孩子”,这种标签往往还伴随着工资、催婚、催生,各种连环拷问下,形成一种无形约束的枷锁。当代年轻人注重自由、边界感,这类被迫约束的枷锁他们必然想要挣脱,“断亲”就成为他们获得自我选择权的主要手段,我无法选择“谁是我的亲戚”,但可以选择“和谁保持亲戚关系”。

相关调研显示,一线城市的年轻人工作节奏紧张,日常通勤耗时较长,每天结束工作回家后,往往已是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应付那些缺乏情感共鸣的无效社交。所以比起被迫选择的亲缘关系带来的压抑尴尬,年轻人更需要能够及时给予他们正反馈的主动社交关系,自我选择的社交关系恰好可以弥补年轻人于高压下的情绪宣发缺口,为他们提供情感共鸣新归宿。

代际鸿沟也是时代差异

关于过年走亲戚这件事,陆露说她小时候会特别喜欢,还很期待。但长大了年味都淡了,很多都不一样了,毕竟时代也在变。

以前大年初一,陆露会随家人在村里走一遍,挨家挨户串门互道新年好。有的家里面人特别多,但有的家里就只有两三个人,相对来说冷清,但相较于平时,已经是很热闹了。随着长大,村里面留下过年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都是家里的老人被自己的孩子接到城里,或者完全迁到其他城市里住了。陆露还说:“父母那一代,大多和亲戚住得近,隔三差五串个门、聊家常,亲缘关系是在日常交流里慢慢累积的;可我们这代人,亲戚们分居五湖四海,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见上一两次,很多远房亲戚甚至比陌生人还生疏。” 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杭苏红分析认为,50后、60后多成长于多子女家庭,生活困难时期离不开亲戚“搭把手”,亲缘关系对他们而言是重要的资源网络。而年轻一代成长环境优渥,对亲戚的互助需求大幅降低,情感联结自然随之弱化。

此外,数字媒介的快速发展更进一步弱化了年轻人的亲属关系联结。无关空间距离,有了视频通话,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和朋友分享喜怒哀乐、相互慰藉。社交媒体平台上,一篇表达个人感受的帖子一经发出,就能迅速吸引无数有着相似经历的群体,引发强烈共鸣。就算只是无聊刷短视频,也能遇到一群和自己一样“无聊、抽象”的人,获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归属感。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胡小武指出,年轻世代作为“互联网原住民”,“以网为生”的个体化生活方式极大填补了他们的需求空白,使其能在虚拟空间中建立新的亲密单元,进一步边缘化了传统亲缘关系。

并非冷漠而是重新定义

关于这些亲疏变化,陆露认为自己并非“亲情冷漠”,而是有选择性的重新定义“自己的亲戚”。

心理咨询师刘婷表示,“断亲”行为的发生,本质上是年轻人在亲缘关系中感受到的并非滋养,而是一系列“为你好”的指导以及冒犯隐私带来的消耗。陆露说:“感觉那些亲戚未必真心盼着你好,他们只会反驳你以突显自己的见识,有时候还会挑起纠纷。”减少走亲戚,并非亲情冷漠,而是不想再为无效社交内耗自己。杭苏红指出,当代年轻人既难以从亲属关系中获得温暖支持,又愈发难以忍受其带来的束缚与不适,这种双重困境促使他们主动调整社交重心。

事实上,年轻人从未放弃亲情,只是在重新定义亲情的形式。新京报贝壳财经与商务部消费大数据实验室2025年发布的《2025年轻人生活方式报告》指出,六成以上的年轻人会发展“饭搭子”“健身搭子”等功能型社交。胡小武的调查也显示,亲戚关系淡化并不意味着真正割裂亲情,年轻人只是在当下阶段更倾向于选择能带来情感滋养的关系,随着自身成长和社会化进程,他们仍可能重新回归亲缘关系网络。

“真正的感情绝不是靠亲缘血脉绑定,而是靠彼此理解和支持。我现在的朋友圈虽然小,但每一段关系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陆露还表示,现在我们普遍说的“亲戚”是靠我们的父母长辈发展而来,所有的交际行为都要加上“父母长辈”的限定词。未来,我们应该通过自身交流活动主动选择并重新定义“自己的亲戚”。

当亲缘血脉成为束缚年轻人无形的枷锁,随着时代变迁成长起的渴望自由、自我的年轻一代,必然要挣脱此类约束成长的枷锁。从父母交际到自我表达,从被迫选择到主动选择,青年一辈需要以自我为主,将“父母一代的亲戚”解构再重组,重新定义“自己的亲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亲缘。

统筹:石闯

编辑:程子鑫   实习生 廖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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