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桦
阳历五月初夏,温州被东海温润的海风轻轻拥裹。浩渺沧波之上,东风漫卷而来,携着近海独有的淡淡咸润,拂过浙南滨海的原野与丘峦。2026年5月8日,择一个清和晴好之日,与旧友相约同游永强,以一日之行程,赴一场与永嘉场千年文脉的心灵晤面。
车过茅竹岭,尘世喧嚣瞬间被隔于身后。大罗山横亘天际,青峦叠翠如天然画屏,逶迤绵延,静默守护着山下这片沧海成陆的平原。山承千年岁月,海纳万古沧溟,山海相拥之间,孕育出永嘉场独有的地域风骨。这片土地于我,早已熟稔如故里书斋,可越是朝夕相伴、了然于心的故土,越易生出敬畏与谦卑。恰似案头典藏旧籍,纵使翻读数遍、摩挲经年,每一次静心重读,依然能在字里行间,拾得从前忽略的文脉褶皱,触见岁月深处潜藏的人文肌理。
追溯岁月长河,这片如今田畴连片、烟火氤氲的滨海沃野,成陆历史不过千载。西汉之时,今日巍峨的大罗山,尚是孤悬东海的岛礁,周遭汪洋环伺,滩涂斥卤,盐碱遍地,本是荒寂蛮荒、难以为居的海隅。是永嘉场先民,以坚韧立命,以勤劳拓土,代代相续,筑塘以捍海潮,围垦以化斥卤,煮海以兴盐利。在风涛肆虐、土瘠卤重的滨海之地,硬生生辟出良田阡陌,养出鱼米丰饶,把一片蛮荒海隅,酿成一方宜居兴业的人间乡土。
此地古称永嘉场,盛名始于盛唐,位列全国十大盐监之一,是彼时东南沿海举足轻重的盐赋要地。岁月流转,乡音沿袭,方言口传之间,“永嘉场”渐渐衍化为今人熟知的“永强”。名号虽随时光更迭,然根植山海、缘起盐泽的历史根脉,崇文尚武、耕读传家的精神底色,始终未改,绵延至今。
此行首站,直抵永昌堡。移步穿过城郭绿化带,一堵赭褐色古城墙陡然撞入视野。海风浩荡,岁月磨洗,四百余年风霜雨雪,在石墙上刻满深浅交错的沧桑纹路。伸手抚触墙体,石质粗砺沉厚,又带着大地沉淀的温润,宛若一位阅尽世事的老者掌心,沟壑里藏着烽烟往事,肌理中载着宗族荣光。
古堡肇建于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正值明代东南沿海倭患最烈之时。倭寇乘风入寇,焚掠滨海村落,生灵流离,乡野不宁。危难之际,英桥王氏先贤王叔果、王叔杲兄弟,怀桑梓大义,倾阖家资财,振臂聚众,率众夯土垒石、修筑城堡,以一堡之固,护一方百姓安宁,保一隅文脉不绝。
稽考《永昌堡志》所载,古堡形制规整,呈长方形格局:南北纵长七百五十七米,东西横宽四百四十九米,周遭周长两千四百一十二米。墙体以巨石垒砌外立面,内杂夯土层层夯实,坚厚稳固;城池设陆门四座、水门四座,水陆兼备,攻防相宜。堡内开凿双渠,南北贯通,流水萦回,舟楫可通,既供市井汲用、街巷通行,又兼具排涝御潮、固守防务之妙用,尽显古人营城筑堡的格局智慧与民生考量。
拾级登临环海楼,凭栏远眺,雉堞森然罗列,垛口参差错落。临风伫立之间,恍有四百余年前烽烟漫卷耳畔,戈矛铿锵、戍卒守望的历史图景,依稀浮现在山海之间。堡内河道纵横,流水绕宅,石梁卧波,黛瓦粉墙依水而筑,曲巷幽弄移步生韵,俨然一幅温润清雅的江南水乡画卷。
同行老友遥指城下临水古宅,轻声言道:此即都堂第。我默然颔首,心生感念。这里是明代佥都御史王诤故居,宅院三面临水,格局古朴雅致,是典型明清浙南水乡官宅建筑。飞檐雕窗,青砖铺地,一砖一瓦皆藏家风,一庭一院尽蕴儒风。这份对永嘉场文脉古迹的熟稔,并非仅来自数次踏访,更源于一段躬身入局的文化担当——2022年7月,我应龙湾区政府邀请,参与寺前街宋韵瓯风传世文化工程规划方案咨询及现场调研,所提出的三项改进意见被全部采纳,以文史专业素养,为重现千年古街繁华风貌、赓续本土文脉贡献一己之力。也正因这份深度参与与沉浸式踏勘,彼时我在永昌堡内终日徘徊,细细品读一砖一瓦、一巷一院,更能深切感知古堡与古街一脉相承的人文根脉,每一寸肌理里,都听得见岁月回响,读得出世家风华。
英桥王氏,历来为浙南文脉重镇、人文渊薮。明清数百年间,一族文风蔚然,耕读踵继,先后走出状元、传胪、进士十数人,传世文集、家学著述逾百余种,书香赓续,名重瓯越。王叔果登楼抒怀,赋诗“结楼倚高峰,凭栏发长啸”,胸襟旷达,气格高古;后人王光经咏堡名句“海邦金汤,永昌是雄”,寥寥八字,道尽永昌堡山海屏障、雄镇海隅的气象与分量。
御侮以尚武,传家以崇文,文武相济、家国同怀,早已化作英桥王氏乃至整个永嘉场的精神基因。更值得称道者,王氏八世祖王澈,于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订立《英桥王氏族约》,凡十章,洋洋一万二千言。规约倡廉守正、勤业修身,敦礼睦族、崇文尚德,以家规整肃门风,以教化涵养乡俗。2015年,这份沉淀数百年的族约,被中央纪委列为传统乡贤治理与家风传承的典范范本,古韵新风,至今仍有借鉴之力。
从本质而言,永昌堡早已超越一座军事防御城堡的物理意义。它是乱世里守护生灵的屏障,是宗族凝聚人心的载体,是礼法维系乡序的标杆,更是永嘉场人以文化立根、以德行传世、以风骨立世的精神丰碑。
依原定行程,午后本拟同赴寺前街,寻访千年古街的市井烟火与商贸文脉。只因临时有学术会务,需赴瓯江口高校参与文化沙龙,无缘相伴同游。虽身有羁绊,错失同行之趣,所幸曾深度参与古街的文化保护与活化规划,对其历史脉络、市井风情、文脉底蕴早已烂熟于心,不妨以文字追忆,补全此行未尽的永嘉场风物之思。
寺前街,肇始于宋,鼎盛明清,全长三百八十余米。因街衢坐落唐代乾元寺之前,故而得名,自古便是永嘉场商贸辐辏、市井云集的核心地带,堪称千年场镇的烟火心脏。
2022年盛夏受邀调研之时,古街尚未历经现代化改造,青石板路经千年人来人往、岁月磨洗,温润莹亮,光可鉴人。沿街老屋多为砖木结构,黛瓦层叠,木构沧桑,窗棂雕镂精工,花木隐于庭院,一屋一巷皆存古意。同行的张姓领导,是土生土长的永强人,深谙故土沿革与坊间旧事,一路如数家珍娓娓叙旧:昔年寺前街三十六行完备,渔网店、棉布庄、中药铺、杂货坊鳞次栉比,沿街吆喝声、市井议价声、邻里寒暄声交织相融,终日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淋漓尽致彰显出永嘉场作为浙南盐赋重地的市井繁华与民生盛景。
据文史学者考证,宋代已在寺前街一带置场设立商税务,置场时段约在公元一〇四〇年至一〇七七年之间,名副其实千年场镇。而这份市井繁华、商贸兴盛的根基,全然依托永嘉场千年盐业的滋养。煮海为盐,利通四方,既让先民立足斥卤、安身立命,也为世家筑堂兴学、培育英才奠定经济根基,更成就了这片海隅之地人文勃兴、风雅绵延的底气。
清人王至铎一首《永嘉场竹枝词》,写尽盐民生存之艰:“大岙溪田小岙山,采樵煮海各维艰。”短短十四字,白描落笔,道尽滨海盐民面朝滩涂、背负生计,伐薪煮盐、终年劳作的辛酸与不易。
稽之《万历温州府志》记载,明弘治年间,永嘉盐场年产盐定额六千七百四十五引,折合总量一千三百四十九吨。朝廷特设盐课司于永兴堡内,专司盐业征管、税赋调度,规制完备,权责分明。王叔果在家族谱牒中亦有记述:“居氓鳞比为灶……沙坦延袤数百里。”寥寥数笔,勾勒出当年盐灶连绵、滩涂遍野、灶户聚居、烟火相望的壮阔图景。世事变迁,一九九四年,十七号超强台风席卷登陆,狂暴风浪摧垮千年盐坦,灶田尽毁,烟火沉寂,延续千载的永嘉盐业就此落幕。灶火虽熄,然先民向海求生、拓荒立命的坚韧风骨,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
今岁3月25日,春和景明,风暖日朗。承陈佐兄雅邀,赴永兴五溪海塘之畔观澜草庐小聚。草庐临海而筑,推窗即见茫茫海涂,潮痕纵横,极目海天一色,远岫含烟,近滩凝碧,心境随之淡然清远。当日恰逢“醉春自闲”文人雅集,群贤毕至,煮茶论艺,挥毫寄怀。茶香漫染墨韵,笔墨浸润襟怀,尽现瓯越文人淡泊自守、寄情山水的清雅风骨。
雅集既罢,又偕同往永中上仓巷1号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王宅,观赏“春墨简舞——龙湾简帛书法迎春展”。百年古宅青瓦雕梁,庭院幽深,古韵沉沉;简帛书法古拙朴茂,笔意高古,气韵悠远。老宅的岁月厚重与简帛的文脉古意浑然相融,相得益彰。陈佐兄数幅参展作品,笔力开张沉雄,格局阔大,挣脱南方书风柔媚之态,尽显南人北相的豪迈气骨,让百年宅第与上古书艺,在春日里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脉对话。
暮色渐垂,踏上归途。回首遥望,大罗山层峦轮廓隐入薄暮霭岚之中,山海无言,古堡静默,长街藏韵,古宅含香,尽数消融在晚风中。
永强之于我,从来不是一处寻常风物游地,而是一卷翻不尽、读不透、品不完的山海大书、文化典册,更是一段躬身践行、心系文脉的文化牵挂。年少登临,只看见山之苍翠、堡之雄阔、街之喧闹、海之苍茫;岁月渐长,世事沉淀,既以脚步丈量古迹,更以专业守护文脉,方才慢慢读懂:读懂沧海成陆的地质沧桑,读懂先民筑塘煮海的拓荒艰辛,读懂世家崇文尚武的文脉荣光,读懂乡贤立身济世的家国情怀,读懂市井烟火里世代相传的温良与坚守。
永嘉场千年煮海的灶火已然熄灭,古街市肆的容颜几经更迭,城垣老屋历经风雨修缮,唯有根植于山海盐泽间的精神底色从未褪色。盐民向海求生、百折不挠的开拓之韧,乡贤临难挺身而出、守土护民的担当之怀,世家耕读传家、崇文重礼的儒雅之风,文人寄情风物、清操自守的淡泊之韵,更有后世学人守护文脉、赓续历史的赤诚之心,交融共生,凝成永强独有的气质——刚而不戾,柔而有骨,风雅藏于烟火,风骨立于山海。这份气韵,一如塘外海潮,朝暮起落,生生不息。
末代永嘉场盐大使程云骥离任留联云:“高士恒栖沧海曲,好山多在永嘉场。”千年岁月流转,潮起潮落,人事更迭,山河依旧。永嘉场的山魂海魄、盐脉文韵、家风古意,从未走远,始终沉淀在大罗山的青峦里,流淌在滨海滩涂的潮汐间,浸润在永强一方水土的烟火与人心中,历久弥新,永续绵长。
2026年5月9日凌晨四时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晓春视野
春光所及 生机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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