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鹿沟的南坡,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亮的一抹红。坡上红石裸着身子,像大地袒露的筋骨,石缝里嵌着薄薄一层土,却也硬生生养出漫坡的草木,藏着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最野、最尽兴的童年时光。
早年乡亲们圈洞建房,常在南坡临沟的石岩采红石,坡壁便落得斑驳裸露。如今想来虽不合环保,却是那时就地取材的实在法子。后来栽树造林,坡上长起成片洋槐,风一吹,槐叶沙沙响,混着野果的甜香,成了我们最惦记的乐园。挎着竹篮割牛草时,指尖沾着泥土腥气,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坡上瞟——桃杏青溜溜,棠梨挂枝头,山枣藏叶间,那点青涩的甜,勾着我们这群孩子最馋的念想。
我们最爱在南坡疯跑,顶有意思的是往沟底扔红石。每人寻块趁手的,攥在手心瞄准沟底的乱石堆、枝头的鸟巢,比谁扔得远、瞄得准。石子脱手,风跟着呼一声,“咚”的一声砸进沟底,赢了的孩子扯着嗓子欢呼,输了的便撅着嘴再寻块更大的,非要比个高低。弹弓更是不离手,削根细木做架,系上橡皮带,打鸟雀、射野果,石子飞出去,要么惊起一串鸟鸣扑棱棱飞远,要么打下颗半熟的杏,擦着嘴啃一口,酸得眯眼皱眉,却也笑得前仰后合。偶有失手,石子擦过同伴肩头,惊得对方喊一声,可转头见满坡绿意,那点小惊吓早抛到脑后,挽着手又接着疯跑。
坡顶地势稍平,果树也长得更繁。山枣、棠梨、桃杏梨,挨挨挤挤挂在枝头,熟了的红的红、黄的黄,没熟的青莹莹缀着,看得人眼馋。我们脱了鞋往树上爬,指尖抠着粗糙的树皮,脚蹬着粗壮的树杈,摘了果子就往兜里塞,兜满了便坐在树杈上啃,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酸味儿抿在舌尖,笑声落得满坡都是。果树间还爱玩儿摸树猴,一人蒙眼摸树,其他人躲在树后学鸟叫、扯树枝,逗得蒙眼的团团转,摸错了树引得大伙笑作一团,树影婆娑里,全是童年最纯粹的欢畅。
沟底的最东端,在常年流淌的小溪边有一口老井,滋养着半沟人家。井水清冽,润着坡上的草木,也润着沟里的烟火。井沿北边住着赵金山老先生,他家南端挨着南坡的地方,有片偌大的果园,正落在井边西南、南坡尾端。青石板铺的井台,被井绳磨出一道道深槽,像时光刻下的掌纹,凉滑又温润。井水冬暖夏凉,甜丝丝的,赵老先生总说:“这井里的水,养人也养树。”
平日里老井边总静悄悄的,挑水的、洗衣的、歇脚的,脚步都放轻,怕惊了这汪清冽。有人舀一瓢井水咕咚灌下,抹着嘴叹一声“还是这井水解渴”;有人坐在井沿石上,望着老先生的果园闲话收成,老井的清冽,成了黑鹿沟人心里最安稳的念想。
赵老先生的果园里,桃、杏、梨、苹果、柿、石榴,样样都有,枝繁叶茂的。开花时花红柳绿,燕雀绕着枝头飞,雨过天晴时彩虹斜挂在果园上空,成了我们最想去的地方。春日里桃杏花谢,粉白的花瓣落满井台;夏日里青红的果子藏在枝叶间,我们扒着篱笆探头探脑,馋得直咽口水;秋日里柿子红透了挂在枝头,石榴咧着嘴露着籽,果香混着井台的潮气,飘得老远。老先生天不亮就起来汲水浇树,井水润了树根,果树长得愈发繁茂,结的果子也格外甜。
待到果子熟了,我们总往果园跑,老先生从不嫌我们吵闹,反倒笑着招呼:“来,想吃啥就摘,管够!”能得他这话,是我们最荣光、最开心的事。怯生生摘一颗咬下去,甜汁满口,那甜比野果浓,比蜜糖暖,是被长辈疼着的滋味。这片果园,就像沟底藏着的蜜罐,装着我们最甜的童年时光。
【作者手记】
南坡的风、野果的甜、老井的凉,拼起了我最自由的童年。山野不语,却把最珍贵的快乐,全给了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
黑鹿
黑鹿呦呦正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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