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有云:“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华夏千年文明,清正二字,从来都是为官者的铮铮风骨,是读书人心中不灭的皎皎清光。从汉代杨震四知却金的不欺暗室,到北宋包拯铁面无私的刚正不阿,从明代海瑞抬棺死谏的赤诚孤勇,到清代于成龙“天下廉吏第一”的清苦自守,一代代廉吏以心为灯,以身为尺,在岁月长卷上,写下一脉相承的清白与坦荡,汇成中华廉政文化奔涌不息的长河。

 晚清同治、光绪年间,四川巴州恩阳古镇,喻秉渊生于三代清门的书香世家,长于廉俭自持的耕读家风,一生以“问心”为舟,以“守节”为帆,行过滇西的风雨尘烟,走过半生的田园耕读,终在历史深处,留下一段不染尘嚣的清廉传奇。他以一身正气,换滇西百姓“喻青天”之誉;以一印轻抛,守内心澄澈无染的初心;以一世简朴,传喻氏家风温润绵长。百年流转,其心如朗月悬空,其节如苍松立雪,至今仍在时光长河里,留下清越绵长的回响。

一、耕读传家远 清风润门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脉家风育一世心。喻氏一族,是巴州当地赫赫有名的清门世家,三代为官,不逐浮华,不慕名利,只守一怀清简,一脉书香,将“清廉”二字,种进岁月年轮,养入子孙风骨。

其高祖喻珩,乾隆癸酉年拔贡出身,一生执掌学务,执教育人。初授雅州府教授,后升任重庆府教谕,一身儒雅,两袖清风,始终秉持“教化为先、清廉自守”的信条,不贪束脩之外一分一毫,潜心培育寒门学子,以师德润养川蜀士林,以清名传遍巴山蜀水。他不仅以自身言行为喻氏家族立下“以清立身、以德育后”的开篇准则,更将儒家“修身立德”的核心理念,深深刻进了家族的血脉之中。

其祖父喻遐昌,乾隆年间举人,由科考入仕,历任多地知县。身处晚清官场贪腐暗流渐生的浊世,他却心自澄明,始终恪守祖辈清规,勤政爱民。为官一任,便兴农桑、理讼狱、恤孤弱,政绩卓然,深得民心。他不与世俗同尘,不与贪腐为伍,不取民脂民膏分毫,以实实在在的为官实绩,将喻氏的清廉操守,从士林传向官场,让喻氏“清门世家”的名号,愈发响亮。

其父亲喻龄懋,乾隆年间进士,官至知府。位阶愈高,律己愈严,他谨遵祖辈传下的家训,身居高位却不骄不奢,手握权柄却心有敬畏。日常起居简朴自守,处事断案公正端方,对自身严苛,对家人约束,始终坚守为官底线,将“清、正、廉、明”四字,践行了整整一生。

三代清风相袭,一世清白相传,为年少的喻秉渊,铺就了一条不染尘埃的人生路。而比祖辈为官懿范更具力量的,是喻氏家族代代坚守的传世家训,短短两句话,字字千钧,如清风拂面,似明月照心,自小浸润他的骨血,成为他终身恪守的人生圭臬:

一曰“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于子孙”,此为修身之根本,是儒家慎独之道的生动诠释,教他心怀天地敬畏,言行无愧本心,以自身正行,为后世立标;

二曰“俸薪身家之外,不可贪占他人之一分一文”,此为清廉之底线,是儒家义利之辨的躬身践行,教他明辨取予,非分之财一文不取,非义之利一毫不沾。

自幼年起,喻秉渊便浸润在这样的家风之中,耳濡目染皆是祖辈清廉之行,朝夕聆听皆是家训谆谆之教。他三岁启蒙,五岁诵《论语》《孟子》,耕读之余,常听父辈讲述高祖教化一方、祖父勤政爱民、父亲严以律己的旧事。年少时读《后汉书·杨震传》,对杨震“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四知却金之举推崇备至,曾在读书笔记中提笔写下“为官当如杨伯起,不欺暗室,不负初心”的句子。这份源自家族的精神滋养,是他日后为官从政的初心本源,也是他面对诱惑、身处困局时,始终坚守气节的力量源泉。

二、诗书启青云 初心不染尘

少年读书,不为功名锦绣,只为心有丘壑,心怀苍生。喻秉渊自幼聪慧过人,秉性纯良,加之家风熏陶,自幼便勤勉向学,手不释卷。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他在墨香与书香里,慢慢长成心怀天下的模样,在科举之路上,步步踏实,初心不改。

道光二十三年,年仅十六岁的喻秉渊赴考秀才,一举得中,年少登科,惊艳乡里。彼时的他,虽年少成名,却无半分骄矜之气,深知读书非为博取虚名,而是为修身明理、学有所成,日后方能不负家族期许,不负平生所学。

六年寒窗磨砺,终得厚积薄发。道光二十九年,二十二岁的喻秉渊再战乡试,顺利登科,高中举人。在科举制度严苛、乡试中举率不足百分之一的清代,二十二岁便跻身举人行列,足见其才学出众、功底深厚。同年,他与郭氏成婚,夫妻二人志趣相投、相敬如宾,郭氏深明大义,恪守妇道,日后随他远赴云南为官,始终相伴左右,约束家人,坚守清规,成为他坚守清廉的坚实后盾,成就了一段书香门第、琴瑟和鸣的佳话。

中举之后,喻秉渊并未急于奔赴京城、追逐仕途,而是选择扎根家乡,投身教育事业。他受聘于巴州宕梁书院,开坛讲学,传道授业,将自身所学倾囊相授于家乡子弟,悉心培育寒门学子,以教化一方为己任。在讲学之余,他目睹诸多贫寒学子,虽满腹经纶、才华出众,却因家境困顿,无力承担赴京赶考的路费、食宿资费,只能止步科举,抱憾终身。

心怀恻隐之念,亦念及儒生求学之艰,喻秉渊毅然牵头,在巴州创立宾兴公益组织。“宾兴”之制,典出《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本为古代举荐贤才的礼仪制度。喻秉渊承古制而行善举,联合家乡乡贤士绅捐资筹款,设立专项基金,专门资助贫寒学子赴京赶考,包揽路费、食宿、笔墨等各项开销,为无数寒门儒生扫清了求学仕途的阻碍,让他们得以奔赴考场、追逐理想。此举惠泽乡邦,造福学子,尽显他心系桑梓、无私奉献的胸襟,也让他在乡邻之中,收获了满满的赞誉与敬重。

此后二十余年,喻秉渊一边讲学育人,一边潜心治学,数次赴京参加会试,却始终未能如愿登科。半生求学,虽有科场遗憾,却从未磨灭他济世安民的初心。直至同治十年,四十四岁的他再次赴京会试,最终落第。彼时,清代推行“大挑”制度,作为科举制度的重要补充,专为落第举人开辟入仕济世的通道,六年一举,择才学、气度、理政能力出众者,分授官职。

喻秉渊以举人身份参与此次大挑,凭借深厚的学识功底、沉稳端方的气度、心系苍生的为政格局,在众多应试者中脱颖而出,获评大挑一等,获朝廷委任,分发云南任职。年逾不惑,他终于踏上仕途,却始终牢记家族家训,不忘书生本色。赴任之前,他召集全家上下,重申家训铁规:“此次赴滇为官,当以民为本,清正廉洁,俸薪身家之外,不可贪占他人之一分一文,全家上下,均需恪守,违者逐出家门。”这份规矩,正是《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的提前践行,也为他之后的为官生涯,划定了不可逾越的底线。

从此,一身布衣,一腔赤诚,他远赴滇西,赴一场为民之约,守一段清白之路。

三、问心断公案 青天照滇西

同治十二年的滇西,刚历经十余年杜文秀起义的战乱,山河疮痍,民生凋敝。喻秉渊初到云南,便被任命为沾益州代理知州。彼时的沾益州,社会秩序崩塌,官场贪腐成风,民间盗匪横行,县衙积压了上百起疑难案件与冤假错案,百姓怨声载道,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难治之地”。

喻秉渊上任之后,没有急于烧“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喧嚣张扬,只以一颗心体察民情,以一双眼明辨是非,以一双手扶正世道。他闭门阅卷,通宵达旦,将积压数年的案卷一一翻阅,废寝忘食,只为厘清每一处案情细节,还蒙冤者一个公道。

在案件审理中,他始终遵循《周礼·秋官·小司寇》中“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的慎刑原则,通过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体察当事人的言语真伪、神色变化、气息起伏,结合证据与证人证言,审慎判断案情,绝不轻信口供,更不允许刑讯逼供。每审一案,他必亲自核实证据,走访民间,了解案情真相,确保每一起案件都能做到公允公正。

短短数月,他便清理完了沾益州积压数年的疑难案件,为数十名蒙冤百姓平反昭雪,同时整肃吏治,严查下属贪腐行为,拒收一切贿赂,对贪赃枉法的官员严惩不贷,迅速扭转了沾益州官场的不良风气,让当地社会秩序逐渐恢复稳定。当地百姓奔走相告,纷纷称他为“喻青天”。青天之名,不在官袍加身,不在权势在握,而在人心深处,那一点不灭的光明。

同年,因政绩卓著,喻秉渊调任永昌府保山县知县,成为清朝正式建制后保山县的第一任知县。彼时的保山县,刚平定战乱不足一年,百废待兴:山区土匪盘踞,时常下山劫掠百姓,民不聊生;当地遭遇连年旱灾,粮食歉收,灾民流离失所;保山盛产黄金,金矿矿主与地方官员相互勾结,贿赂成风,偷税漏税,百姓苦不堪言。面对这样的烂摊子,喻秉渊没有退缩,而是以民为本,多措并举,开启了对保山县的全面治理。

匪患横行,他亲率民团深入山林,清剿为害多年的匪窝,打掉多个盘踞保山的土匪势力,抓获匪首数十人,彻底解决了困扰百姓十余年的匪患问题,还一方安宁;大旱连年,粮荒遍野,他明知清代“擅自开仓放粮,必获重罪”的朝规,却力排众议,毅然开仓赈灾,直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百姓即将饿死,若等朝廷批文下来,百姓早已尸骨无存。若朝廷治罪,我一人承担”,以“先救民,后请罪”的担当,救万民于水火;矿商行贿,他当场严词拒绝,立下“一文不取”的铁规,严查官商勾结、偷税漏税的行为,整顿矿业秩序,斩断利益链条,杜绝矿主盘剥矿工、欺压百姓的乱象;战乱之后,民心涣散,他兴办义学,聘请名师授课,免收学费,让贫寒子弟也能读书识字,更亲自到义学讲学,以儒家仁义礼智信教化乡民,让饱受战乱之苦的保山,逐渐形成了崇文重教、民风淳朴的社会风气。

在保山任职期间,喻秉渊始终以“问心”二字为行事准则,每审一案,每做一事,回到书房后,都要反复思索,扪心自问三句话:断案是否公允?执法是否严明?待人是否平等? 他将这三句话写在书房墙上,时刻警醒自己。一问一答,一思一省,心有明镜,堂有清风。因其断案公允、为官清廉、政绩卓著,同治皇帝特赐**“问心堂”**匾额,以表彰其公正精神;朝廷还赐予“永锡尔极”匾额,此句典出《诗经·小雅·楚茨》“永锡尔极,时万时亿”,意为“永远赐给你最大的福气,千秋万代,永无止境”,这是朝廷对官员的最高褒奖。

喻秉渊将“问心堂”匾额悬挂在书房正中央,把“问心”二字刻进了自己的骨血之中。在保山任职的两年多时间里,他不仅赢得了保山百姓的爱戴,其“喻青天”的名声更是传遍了滇蜀两地,就连邻县的百姓,遇到冤假错案,也纷纷奔赴保山,寻求喻秉渊的公道。这份来自百姓的信任,是对一位官员最高的认可。

四、一印轻抛却 清节不沾尘

光绪元年秋,一桩看似简单的杀人命案,成了喻秉渊人生中最震撼的转折,也成就了他“挂印知县”的千古清名。

那日,喻秉渊升堂审案,案情清晰,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犯人也早已供认不讳。按照清代律例,杀人偿命,他依法宣判,将犯人判处斩刑,待秋后问斩。可就在宣判完毕,衙役准备将犯人押入大牢之时,犯人突然当庭翻供,对着喻秉渊大喊:“怎么,要了银子,还要脑袋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县衙大堂之上。喻秉渊大惊失色,当即下令停审,将犯人押回大牢,亲自彻查此事。经过多方走访、反复审讯,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原来,犯人的家属为了保住犯人的性命,找到了随喻秉渊赴滇打理家事的妻弟郭秀山,送上了巨额银两,托他向喻秉渊疏通关系,承诺“花钱买命”。郭秀山收下赃银后,并未将此事告知喻秉渊,只是私下向犯人承诺会帮其脱罪,而犯人却误以为,喻秉渊已经收下了银两,才会先假意判其死刑,后续再想办法为其脱罪,这才在宣判之时,喊出了那句震惊全场的话。

真相大白之后,喻秉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一边,是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问心”原则,是朝廷的信任,是百姓口中的“喻青天”之名;另一边,是自己的妻弟,是结发妻子的亲弟弟,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按照清代律例,官员亲属收受贿赂,即便官员本人不知情,也难逃失察之责,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于世俗而言,他大可严惩妻弟、退还赃银,向朝廷请罪认罚,依旧稳坐知县之位,凭借过往功绩,仕途未必会受太大影响;于人情而言,妻弟是至亲,稍加庇护,也在情理之中,官场之上,此类之事,比比皆是,无人会过分苛责。可在喻秉渊这里,世俗的规则、仕途的诱惑、人情的牵绊,在本心道义面前,不堪一击。

他始终记得《孟子·离娄上》的教诲:“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在他看来,妻弟之所以敢借着自己的名声收受贿赂,根源在于自己修身不严、齐家不力,是自己没有管好家人,才犯下了这样的过错。他认为,自己身为一县父母官,连自己的家人都管不好,又有什么资格去治理一县百姓,去教化一方民众?自己一生清廉,坚守“问心”二字,如今却因家教不严,让清名蒙污,让百姓失望,自己已经不配再做这个知县,不配再被百姓称为“喻青天”。

律法可恕,心不可恕;世人可谅,己不可谅。

经过一夜的痛苦思索,喻秉渊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挂印辞官,以谢天下。

他首先做的,是责成妻弟郭秀山在三日之内,将全部赃银如数退还给犯人家属,随后,将郭秀山逐出官府,勒令其立刻返回四川老家,永不录用。紧接着,他连夜写下辞职奏章,向朝廷上书请罪,直言自己“家教不严,有失官德,上负朝廷信任,下负黎民百姓,恳请朝廷革职查办”。

最令人震撼的是,不等朝廷的批文下达,次日清晨,喻秉渊便将自己的知县官印封存妥当,端端正正地悬挂在县衙大堂的正梁之上,带着一家老小,收拾了几个简单的包袱,还有那块御赐的“问心堂”匾额,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保山,踏上了返回四川老家的路。

保山百姓得知喻秉渊要辞官离去的消息,纷纷涌上街头,自发夹道相送,从县衙门口,一直绵延到城外十里长亭。百姓们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感谢他为保山百姓所做的一切,挽留这位一心为民的“喻青天”。百姓们为他送上了“万民衣”“万民伞”——这是中国古代百姓对官员最高的褒奖,唯有真正为民办事、深受百姓爱戴的官员,才能获此殊荣。无数百姓一路追随,送了一程又一程,始终不肯离去,场面感人至深。

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上,清官廉吏数不胜数,有因刚正不阿被罢官的,有因为民请命被革职的,有因得罪权贵被贬谪的,却极少有像喻秉渊这样,因家人失察、自感有愧,而主动挂印辞官、宁舍乌纱不损清名的。很多官员的清廉,是做给朝廷看的,做给百姓看的,而喻秉渊的清廉,是做给自己的,是对自己内心道德信仰的绝对忠诚。哪怕只有自己知道,哪怕无人问责,他也绝不容忍自己的清名有丝毫玷污,绝不容忍自己的初心有半分动摇。

他舍的是官位,守的是气节;弃的是权势,留的是清白。一印轻抛,风骨自现。这份“宁舍官位,不舍名节”的决绝,这份“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自省,正是《论语·子罕》所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极致体现。喻秉渊用挂印辞官的举动,为中国传统士大夫的“修身齐家”之道,写下了最震撼人心的注脚。

五、归耕田园里 书香继世长

光绪元年,喻秉渊回到了四川巴州恩阳兴隆场乡玉皇村的老家,从此再也没有入仕。从“达则兼济天下”的知县,变成了“穷则独善其身”的平民,他褪去官袍,归耕田园,却始终没有失去道义,没有偏离自己的人生准则,依然坚守着“问心”二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当地的官员得知他辞官归来,纷纷前来拜访,有的想高薪聘请他到当地书院担任山长,有的想为他购置田产、改善生活,有的甚至直接送来金银钱粮,都被他一一严词拒绝。他说:“我虽不当官了,但‘问心’二字不能丢,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不义之财,一文不取。”

辞官之后的喻秉渊,始终以耕读为业,自食其力。他每天下地干活,耕种几亩薄田,闲暇之时便在家中读书,教育子孙,生活十分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清贫。他始终恪守“俸薪身家之外,不可贪占他人之一分一文”的家训,哪怕家中无米下锅,也绝不接受地方官员与乡绅的馈赠。有一次,家中来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儿媳因家中无米做饭,躲在厨房偷偷落泪,最后只能用自家种植的老鹰茶和紫薇花招待客人,清雅如斯,淡泊如斯,成为当地流传百年的佳话。

《论语·卫灵公》有言:“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喻秉渊哪怕身处穷困之中,也始终坚守自己的节操,不仅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反而将余生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家乡的教育事业之中。他在家乡创办义学,免费教授家乡的子弟读书识字,不仅不收学费,还经常拿出自己仅有的积蓄,资助贫困学子,为他们提供笔墨纸砚与口粮,让无数寒门子弟得以读书启蒙。

他始终念念不忘家乡学子科考的艰辛。当时巴州的考棚破旧不堪,四面漏风,学子们参加科举考试时,夏天日晒雨淋,冬天寒风刺骨,条件极为艰苦。为了修建新的考棚,喻秉渊发动全家种植老鹰茶与紫薇花,将数年的种植收入,连同自己一生的全部积蓄,尽数捐出,用于巴州考棚的修建。因为捐出了全部家产,他的家境愈发贫寒,甚至到了“家徒四壁,无米可炊”的地步,但他始终无怨无悔。

除了兴学育人,喻秉渊还积极参与家乡的建设,劝导百姓重视农业生产,推广先进的种植技术,组织村民兴修水利,开挖水渠,解决了当地数百亩农田的灌溉问题,提高了粮食产量,改善了家乡百姓的生活。

晚年的喻秉渊,始终将家风传承放在首位,严格教育子孙后代,恪守“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于子孙”的家训,将“问心”精神作为喻氏家族的传家宝。他经常对子孙说:“为官者,要以民为本,清正廉洁;为民者,要勤劳善良,诚实守信。无论为官为民,都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在他的教育下,喻氏家族的后人,世代恪守家训,清白做人,正直做事,百余年来,从未出现过一个贪赃枉法之人。

光绪十八年,喻秉渊在恩阳老家安然病逝,享年六十六岁。他去世之时,家徒四壁,除了满屋子的书籍,与那块陪伴了他一生的“问心堂”匾额之外,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消息传到云南保山,百姓们悲痛万分,纷纷在家中为他设立灵位,焚香祭奠,缅怀这位曾经为保山百姓鞠躬尽瘁的“喻青天”。

六、清辉照千古 初心永不改

岁月流转,百年一瞬,恩阳古镇的青石板路依旧,问心堂的匾额仍在,喻秉渊的故事,从未被时光尘封。

百余年来,他的事迹被代代传颂,被收录于《巴中县志》《云南通志》《永昌府志》等诸多史料之中,成为后世研究清代吏治与廉政文化的重要文献。2016年,以喻秉渊为原型的大型廉政历史题材川剧《挂印知县》在北京长安大戏院隆重上演,全剧通过六幕场景,生动再现了喻秉渊清廉一生、问心守节的事迹,获得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好评,让这位百年前的“挂印知县”,重新走进了大众的视野。在四川省巴中市恩阳区恩阳古镇,当地政府以喻秉渊的事迹为核心,建立了“问心堂”廉政教育基地,成为全国重要的廉政教育场所,每年都有数十万党员干部与群众前来参观学习,接受廉政教育,喻秉渊的“问心”精神,成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重要精神资源。

在全面从严治党向纵深推进的今天,喻秉渊的事迹,更有着极为深刻的现实启示。他因妻弟受贿,深感自己齐家不力,主动挂印辞官,这份对家风建设的极致重视,对自身的严苛要求,正是当代为官者需要学习的核心要义。家风是作风的镜子,唯有廉洁修身、廉洁齐家,才能守住廉洁从政的底线,才能不负人民的信任。

而他的“问心”精神,更如一面明镜,照见每一个人的初心。“问心”,就是问初心,问使命,问自己是否始终坚守着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问自己是否做到了清正廉洁、公道正派,问自己是否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论语·卫灵公》有言:“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喻秉渊去世至今,已有一百三十余年,但他的名字,他的事迹,他的精神,依然被人们传颂,依然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他的一生,是“问心”的一生,是清廉的一生,是坚守信仰的一生。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追求,展现了“宁舍乌纱,不舍清白”的高尚气节。

那块“问心堂”匾额,悬于历史深处,也悬于每一个人心中。

清风不语,明月无言,而清白自在人心。

问心无愧,便是一生最好的答案;守节不移,便是世间最美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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