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桦

引言:一脉文心照东瓯    

2026年4月25日,温州园博园启幕之际,“一苑有文春昼永——张如元金石书画题跋展”与《张如元金石书画题跋集》首发式同期举行,成为本年度书画界与文史学界共同瞩目的文化盛事。对这位年届八秩、深居简出的东瓯耆宿而言,此番展览与新集问世,不只是数十年治学与从艺生涯的一次回望,更是中国传统文人“通才”精神在当代的一次深沉回响。    

张如元先生,1946年生于浙江温州。当代艺林之中,能兼擅诗、书、画、印四绝者已属难得,而再兼通古文字学、版本目录学、温州地方史志与古典诗词者,更是寥寥无几。先生早年受业于方介堪先生,得金石书画正脉;复从梅冷生、徐堇侯、吴鹭山、苏渊雷诸乡贤问学,浸淫于典籍文献与传统文化膏腴之间。虽历经下乡插队、进厂做工的坎坷岁月,先生于困厄中未尝废学,《说文解字》《汉书》《资治通鉴》皆烂熟于心。拨乱反正之后,先生参与《汉语大词典》编纂,后任教于温州师范学院(今温州大学),主讲书法、国画与美术史,晚年曾任美术学院院长,并受聘为中国美术学院客座教授。而先生自谓,平生不过是一“读书人”,所行者亦不过“以书画养学术”而已。    

新刊《张如元金石书画题跋集》收录题跋一百零一件,分吉金、碑版、书画、杂项四部,上自商周彝器,下至时贤新作,几乎构成一部以题跋串联的金石书画小史。先生之跋,或考订源流,或疏通文义,或纠前贤之失,或奖后学之才,短则数十字见精神,长如《豆庐钦望碑》跋至二千六百余言,字字珠玑,篇篇可传。这部集子的问世,不仅是先生个人学术与艺术的结晶,更是传统题跋文体在当代复兴的重要标志,其价值足可媲美清代黄丕烈“黄跋”,“张跋”之誉,亦当之无愧。    

展卷品读,其题跋兼具学人底蕴、诗人情致与师者温怀。本文便循着这三重境界,品读张如元先生金石书画题跋的艺术品格与精神气象。    

一、学人之跋:以金石为纸,以学问为墨    

金石题跋,首重学问。无根之学,则跋语浮泛;无学之文,则笔墨轻飘。张如元先生题跋最令人折服之处,正在于淹通的学识与谨严的考据。他题器物、跋拓片,不徒作风格赏鉴,而以考古之慎、史学之密、文字学之精,唤醒沉默古物,使之成为一段可触可感的鲜活历史。    

集中《熙宁铜砣》跋堪称典范。此铜砣虽于1975、1984年两度刊布,然铸造年月长期阙如,学界悬置数十年。2019年,张先生目验原物,细辨铭文,稽考《宋会要》《续资治通鉴长编》诸书,排比铭中官吏仕履与时序,最终确证其铸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为这件文物补上了确切的历史坐标。此类题跋,已超出门户赏鉴之限,而近于史学考证。先生以此示人:金石题跋,一字之安,如老吏断狱,不可不慎。    

更具学术突破者,是对《郭茂倩观音像碑》的发现与考释。此碑出土于温州瓯海潘桥学士垟赵子游墓,一面为墓志,一面为郭茂倩题署观音造像。郭茂倩以《乐府诗集》传世,而其生平记载极简,曾任永嘉知县一事,温州旧志皆失载。张先生据此碑不仅补其仕履,更由篆额与造像推知其书画修养。尤为难得的是,先生梳理出此碑自宋元符二年立于华盖山蒙泉,至南宋隆兴元年被移作墓志、入土近千年的完整脉络。一段跨越九百年的文物因缘,经先生娓娓道来,如探案解谜,读之令人兴味无穷,亦叹古物流转之奇。    

对苍南新出《山光先生圹志》,先生亦见绝学。碑主名讳残泐,先生仅据“大观三年进士”“族叔尚书右丞”“朝散大夫”数语,即断为宋代平阳许邦,与《弘治温州府志》相合;更以小学功力为之释文,并指出宋代以小篆书志在温州仅此一例。此种片言定案之能,非久习《说文》、博通碑版者不能至。    

是以张先生之跋,是典型的学人之跋。以金石为笺,以学问为墨,所记者不惟文物始末,更是一部可触摸、有温度的温州学术史。其跋往往由一物牵出一段文坛旧闻、一桩学术公案,勾勒出乡邦文脉之绵延。正如陈纬所言:此非翻检工具书可得,乃数十年与古为友,磨砻而出之灵光。    

二、诗人之跋:以性情为笔,以风骨为魂    

题跋之所以为明清文人珍重,正在于它兼学问与文心、合理致与情韵。若仅有考据之冷峻,而无文辞之温厚,则终是考证,非为题跋。张如元先生本为诗人,其跋语情韵盎然,风骨凛然,学问与诗情浑然相融。    

先生跋刘景晨小楷长卷,尤见襟抱。刘景晨拒曹锟贿选而归,其子刘节于乱世守道不移,父子气节炳然。先生以金文题“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复跋谓“精金美玉,定随岁月而增光”,既是仰止前贤,亦为自况。当世艺坛或逐名躁进,或空疏无学,先生始终持守清操,是非分明,褒贬有度,其刚正之气,成为题跋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集中诗词题跋,更见才情。为纪念郑曼青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所作集句诗,剪裁《楚辞》多篇,融铸己意,浑然天成,臻于集句之化境。辞气流贯,意蕴沉厚,非深于骚学、工于吟咏者不能为此。    

先生题同门韩天衡鸟虫篆印,热情推许,磊落坦荡,绝无文人相轻之习;题林剑丹刻瓷则语带谐趣,自称“张仙翁”,一派温厚风趣,前辈风雅宛然在目。其跋马公愚摹王羲之墨迹本,叹其不私藏、广传布,胸襟磊落洒脱,一语道出文化共享之旨,亦见先生自身之价值追求:学术与艺术之生命,在传布,不在秘藏。    

故张先生之跋,亦是诗人之跋。以性情为笔,以风骨为魂,所书者不惟笔墨意趣,更是传统文人的精神世界与人格气象。    

三、师者之跋:以提携为任,以薪火为志    

在张先生题跋中,最见温厚者,莫过于其为师为友的赤诚与担当。温州文脉向来重传承、崇奖掖,前辈扶携后学,代代相继。张先生正是这一传统在当代的忠实传人。    

自会文书社到国学班,再至瓯澜社……二十余年间,先生讲学授徒,春风化雨。每见弟子有佳作,必欣然题跋,勖勉有加。曾为题卷书“永嘉才俊一堂春”七字,期许甚深,寄意甚远。其跋后学之作,褒扬中肯而不溢美,重在以艺育人。先生常言:书画之本不在形式新奇,而在人格修养;写字先做人,读书以变化气质。在重技轻道、重形轻神的当下,此论尤为珍贵。其跋亦是不言之教,于笔墨间传示为人为艺之准则。    

先生题平阳蔡英一门,赞其家学绵延,看重“传人”更胜于“才艺”,文脉传承之心,溢于言表。对恩师方介堪先生,先生终身敬事,以传承师学为告慰,至情至性,令人动容。    

是以张先生之跋,亦是师者之跋。以提携后学为己任,以文脉薪传为志向,所记者不独一己心得,更是文化得以绵延不绝的内在力量——超越功利的师友相传、道义相勖。    

结语:墨池深处,龙吟悠远    

当今书坛画苑,多喧嚣而少沉潜,多趋新而少守正。张如元先生独坐墨池之畔,读书、写字、作画、育人,不迎合、不矫饰、不浮躁,守传统文人治学从艺之正途。    

其题跋艺术,合文字学、史学、文学、书法、篆刻于一体,根于学问,发为文辞,归于性情。有学人之严谨,诗人之灵秀,更有师者之温厚。此次展览与题跋集出版,既是先生八秩生涯之总结,更是传统题跋文体在当代的一次有力复兴。    

陈纬序云:“墨池不在深,但深处自有龙吟;吟声不必喧嚣,而在它可以传得久远。”张如元先生便是墨池深处一声清越龙吟,不以声势动人,而以学养、性情、风骨传世。《张如元金石书画题跋集》当入金石书画史林,“张跋”一名,亦将如“黄跋”一般,为后世藏家、学人所珍重。    

一苑有文春昼永。先生以笔墨与学问,为这个时代留住一缕绵长不绝的文脉与春光。    

2026年4月25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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